铜符不认旧人
药炉里的火将熄未熄,窗纸上映着一道人影。
明棠握住药杵,屏息等了片刻。那影子既不敲窗,也不挪动,像是早已长在旧宅檐下。风从墙缝钻进来,窗纸轻轻起伏,影子的肩颈却纹丝不动。
她没有出声,顺手将案边的银针拢进袖中,绕到侧门。门轴刚响了一线,窗外的黑影忽然淡了。明棠疾步追出,院里只剩风卷枯叶,药房后墙却多出两枚湿脚印,一前一后,鞋尖朝着窗子。
今夜无雨,井边也是干的。
明棠蹲下去,用指腹擦过泥痕。泥里混着灰白碎屑,闻起来有股冷腥气,像香灰泡过尸水。她正要捻起细看,身后便传来沈砚舟的声音。
“别碰。”
他披衣站在廊下,脸色比月光还冷。明棠收回手,瞥见他右手藏在袖里,便道:“你既醒着,方才为何不出来?”
“我在看他等谁。”
“等到了吗?”
沈砚舟没有回答。他走近脚印,将一张黄纸覆在泥上。纸面立刻洇出蛛网般的黑线,最浓的一缕直指药房。明棠认得这种邪气。白日清理药柜时,她曾在最底层闻到相同的味道,只是淡得近乎错觉。
“不是刚留下的东西。”她低声说,“药房里早有残气,外面的人只是把它引了出来。”
沈砚舟看向她:“你倒熟悉。”
那四个字落得极轻,却比质问更锋利。明棠起身,膝间阵伤随之抽痛。围住旧宅的禁阵尚未解除,每一次灵力流转都像细针刮过经脉。她扶了一下墙,仍笑道:“沈公子若认定是我,大可把阵收紧些,省得我跑了。”
沈砚舟从怀中取出一枚铜符。
铜符只有半掌长,边缘焦黑,中间刻着一座歪斜山门。明棠看清纹路,笑意顿时僵在唇边。那是北山旧符,三年前便该随那场火烧成灰烬。
“认得?”沈砚舟问。
“见过相似的。”
“在哪里?”
“死人身上。”
沈砚舟向前一步,铜符横在两人之间:“三年前,是不是你把我引进北山?”
院中忽然安静下来。明棠望着他,脑中却闪过火光、石阶和一只从浓雾中伸来的手。那段记忆像被刀削过,只剩断口。她记得自己去过北山,也记得有人在身后叫她,却想不起那声音究竟属于谁。
“我若说不记得,你信吗?”
“不信。”
“那你还问什么?”
沈砚舟五指骤然收紧。铜符受了体温,符纹竟泛起暗红微光,一股阴寒邪气猛地从缝隙中溢出。地上的湿脚印同时鼓起细小气泡,仿佛泥下埋着活物。
明棠脸色一变:“松手!”
铜符却像咬住了沈砚舟。黑气顺着他的指缝攀上腕骨,他抬手结印,袖口滑落,露出腕间一道陈旧伤疤。伤疤绕腕半周,颜色乌青,形似被铁索勒过。铜符邪气触及伤处,那圈疤立刻裂开,渗出暗红的血。
明棠来不及多想,一把扣住他的手腕,将藏在袖中的银针刺入腕上三处穴位。沈砚舟反手擒住她,力道重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。
“你做什么?”
“救你。”明棠疼得吸气,语气仍硬,“再晚片刻,它便顺着旧伤钻进心脉。你若想死,也别死在我的药房门口。”
沈砚舟盯了她片刻,终于松手。明棠踢开铜符,又从腰间药囊翻出一小瓶药粉。瓶底所剩无几,她全倒在伤口上。药粉触血发出轻微的滋响,黑气缩回皮肉,沈砚舟的手臂却绷得青筋毕露。
“忍着。”她说。
“这点疼不算什么。”
“三年前留下的?”
沈砚舟垂眼看她:“你不是不记得?”
明棠手上一顿,随即用布条缠住他的手腕:“我不记得带你进山,不代表看不出伤势年份。伤口反复受邪气侵蚀,至少三年。你留着铜符,也是在等它认人?”
“它认出了你。”
“它方才咬的是你。”
“因为旧人不止一个。”
明棠抬头,正撞上他的目光。那里没有怒意,只有压了太久的怀疑。她忽然明白,沈砚舟留下自己,并非只为审问。他或许也不知道三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,只抓住这枚铜符和她这一条线索,不肯松手。
药房里传来“啪”的一声。两人同时回头,只见最底层药柜自行弹开了一寸。缝隙里漆黑,冷腥气比先前浓了数倍。明棠想过去查看,才迈一步,眼前便猛地发黑。
她今日只喝过半碗冷粥,方才又强行提气封住邪气。禁阵压在经脉上的痛楚一齐翻涌,胃里空得抽紧。她扶住门框,耳边的风声却越来越远。
沈砚舟伸手拦她:“明棠?”
“柜子里……”她勉强挤出三个字,“别直接碰……”
话未说完,膝弯便失了力。沈砚舟接住她时,触到的手臂冷得不像活人。她似乎还想挣开,手指只在他衣襟上攥了一下,便彻底昏了过去。
再醒来时,药炉里添了新炭。
明棠躺在内间窄榻上,身上盖着沈砚舟的外袍。破损的窗纸被木板封住,门缝也压了挡风的旧布。桌上放着一碗温粥,旁边是那枚被红线缠紧的铜符。
沈砚舟坐在门边,腕上的布条已经重新打过结。见她睁眼,他只道:“药柜我没动。”
明棠撑身坐起,第一件事便是运转灵力。经脉才动,四周禁阵立刻传来熟悉的束缚,墙角符光一闪而逝。
他添了炭,封了窗,也把她从院里抱回来,却没有撤阵。
“沈砚舟,”她端起粥,嗓音仍虚弱,“你照顾犯人,都这么周到?”
“怕你死得太早。”他看向桌上的铜符,“等天亮,我们一起开那只药柜。”
窗外再没有人影,后墙的湿脚印却已爬过门槛,在紧闭的药柜前停成了一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