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渠里的第一道水线
陆衡醒来时,左脚正踩在一团湿冷的稻草上。
草根扎进脚心,凉意顺着小腿往上爬。他没有立刻动,只听见屋外的鸡叫、母亲压低声音的咳嗽,以及父亲在院里劈柴的闷响。
这已经是他来到溪岭村的第十九天。
十九天前,他还是在外地做水利测绘的陆衡。一次夜间勘测后,他在车里睡着,再睁眼便成了这个六岁孩子。没有手机,没有图纸,没有同事,只有一间漏风的土屋、两亩薄田和一双连柴刀都握不稳的小手。
更要命的是,今天要插秧。
“衡哥儿,别装睡,去渠边叫你爹。”陆青禾掀开门帘,“东头那块田又没水了。”
陆衡坐起来,先看了一眼自己的脚。没有破口,只是冻得发红。他穿上补了三处的布鞋,跟着姐姐出了门。
春天的溪岭村仍旧冷。田埂上的草刚冒尖,泥里却已经积了半层水。村口那条春渠从山坳里下来,宽不过两臂,水面被浮草和黑泥堵得断断续续。渠水到了陆家田边,只剩一条细得像线的水痕。
陆守田正蹲在渠底,用手刨泥。泥浆灌进袖口,他抬头看见陆衡,皱眉道:“回去,别往水里踩。”
“爹,不是这里堵。”陆衡指着上游,“水到竹桥前还有一掌宽,过了竹桥就断了。”
陆守田愣了愣:“你怎么看出来的?”
陆衡没有回答。他看见竹桥下的水草被冲向一侧,说明水还在流;桥后渠壁却有一条亮湿的弧线,水曾经漫过那里。真正的堵点不在田边,而在更高处的塌口。
他捡起一截竹片,走了几步,又回头道:“爹,给我一根麻绳。”
陆守田以为孩子要玩,还是从柴堆上抽了一根旧绳。陆衡把竹片插进泥里,在绳上打了三个结,再让姐姐站在渠边。
“青禾姐,看水面到第一个结有多高。”
“半指。”
“往前走十步,再看。”
“没有了,只到泥边。”
陆衡蹲下去,把竹片贴在渠壁上。十步的距离,水面已经低了一截。渠底不是平的,反而在竹桥之后慢慢抬高,泥沙便在这里沉下来。
他又量了两段,才对父亲说:“先挖桥后,不要挖田边。田边挖开也进不了多少水。”
陆守田看着那根打结的绳子,半信半疑地拿起锄头。第一锄落下,黑泥里立刻冒出浑浊的水。第二锄下去,一截断木露了出来,横卡在渠底。
“是山上冲下来的树根。”陆守田咬牙,“难怪这几日越挖越堵。”
陆衡没有抢锄头。他知道这副六岁孩子的身体撑不了多久,便只负责指位置:“左边再开一掌,右边别挖深,会塌。”
父亲和姐姐轮流下渠。泥水很快漫到陆衡脚背,他用竹片撑着渠壁,观察水流变化。第一次挖开,水冲出一股,直奔田口;可不到半刻,渠底又响起细碎的沙声,水面重新慢下来。
“还有一层。”陆衡说。
陆守田喘着气:“你倒看得准。”
“水声变闷了。”
父亲又挖了三锄。断木下面藏着一块被冲歪的石板,石板堵住了半个过水口。三个人合力把石板撬开,清水终于沿着渠底涌下去。
远处有人喊:“陆家的水来了!”
那是东邻周婶。她家的秧田比陆家还低,最先接到水。女人抱着竹篮跑来,站在田边直拍手:“守田,你这回挖对地方了!”
陆守田没说话,只把锄头靠在渠边,低头看儿子。陆衡的裤脚已经湿透,手背被竹片磨出一道红痕。
“回家。”父亲的声音不重,却带着火气,“谁让你下水的?”
“是我叫他的。”陆青禾赶紧挡了一句。
“你也胡闹。”陆守田把陆衡拎到田埂上,“一个孩子,懂什么渠?”
陆衡想说自己懂,可他看见父亲眉间的疲惫,便把话咽了回去。此时说得越多,越像妖怪。
回到家,母亲看见湿裤脚,脸色立刻变了。她烧了半盆温水,把陆衡按在凳子上擦脚,嘴里却不住念叨:“你爹忙,你也不能往渠里钻。要是发热,家里哪有钱请郎中?”
陆衡低头看着盆里的泥水:“我只是想让田里有水。”
“想帮忙也得先护住自己。”母亲把他的脚擦干,“你若病倒,谁照看你?”
这句话让陆衡沉默下来。
下午,他趁着太阳出来,把那根竹片和麻绳带到院角,用碎炭在旧纸上画了三道水线,旁边写下“桥后淤积”“石板堵口”“田口有效”。字不算好看,有些横画甚至歪了,但数字清楚。
周塾师就是在这时经过陆家门口的。
老先生肩上背着一只布包,原本只是来找陆守田说春渠分水的事。他在门外停了片刻,目光落在纸上。
“这是谁写的?”
陆衡抬头,手指下意识压住纸角:“我。”
周塾师走近,先看字,再看竹片和绳子:“六岁?”
“六岁。”
“识得多少字?”
陆衡没有贸然背千字文。他看见母亲在灶边,父亲刚从外头回来,若表现得太过,家里未必有好处。于是他只指着纸上的字:“水、田、石、口,会一些。”
周塾师捻了捻胡须:“明日到我塾门口,写十个字。写得成,我让你旁听半日。”
陆守田惊讶道:“先生,这……”
“旁听,不收束脩。”周塾师看向陆衡,“但只能坐最后,不能扰人。”
陆衡把那张纸折好,塞进衣襟。
他还没有书,也没有钱,更没有得到家人的答应。可春渠里的水已经流进秧田,周塾师也给了他一条窄得不能再窄的门缝。
这就够他先挤进去看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