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作品详情科举:农家巧匠的河工生路

石桥集上的旧书

第二天清晨,陆衡在鸡叫前就醒了。

昨夜下过一阵雨,屋檐滴水,院里的泥被踩成了几块黑亮的斑。母亲把最后半碗稀粥分成三份,陆青禾看了看弟弟碗里的米粒,悄悄拨回去一勺。

“姐,不用。”陆衡按住她的手。

“你今日不是要去塾门口写字?”陆青禾瞪他,“写字要用脑子。”

“脑子不用吃这么多。”

“那你把碗也还我。”

陆衡立刻低头喝粥。

周塾师的试写不算难。他让陆衡写水、田、木、土、山、石、日、月、上、下。陆衡握笔不稳,写到第三个字时,腕子便酸得发抖。他刻意放慢,横平竖直一笔一画写完,虽然字小,却没有漏笔。

周塾师没有夸他,只把纸收起来:“今日先回。你姐姐不是要去石桥集?跟她走一趟,回来告诉我集上水车有几种。”

陆衡愣了一下。

周塾师又道:“读书不只在纸上。”

陆青禾原本要卖草编,听见这话便把弟弟拉到身边:“那就跟紧我,别碰人家的货。”

去石桥集要走一个多时辰。山路湿滑,陆青禾背着草编篮,陆衡只被允许提一只小布袋。布袋里是母亲蒸的两个杂粮饼,打算中午省下饭钱。

集市还没完全热起来,粮行门口已经排了七八个人。赵成站在木台后面,手里拎着一杆黑秤。一个卖豆子的妇人把麻袋倒进筐里,赵成压秤、添砣,报出重量后又抓走一把豆子。

“怎么少了?”妇人问。

“潮豆,扣水分。”赵成头也不抬,“不卖就走。”

陆衡站在旁边,没有插话。他先看秤杆,再看砝码。那只秤的绳扣磨得发白,秤盘边缘也有修补痕迹。赵成每次压秤时,拇指都会从秤杆下方托一下,托的幅度很小,旁人几乎看不出来。

陆青禾拽了拽弟弟:“别盯了,咱们卖草编。”

他们在集市西边铺开草席。草篮、草垫和两个带盖的小筐很快被看中,却因为样式普通,价格只比材料钱多一点。陆青禾讨价还价半天,终于换回十二文。

“若草绳能再细些,盖子收口会更紧。”陆衡说。

“你还会编?”

“不会。但我看见那边的篮子用了三股绳。”

陆青禾顺着他的目光看去,果然见到隔壁摊位的篮子底部更密。她没有生气,只把那句话记下来。

午后,他们去看水车。石桥集东头有一条小河,河边架着三种提水器具:一架木桶绳轮,一架小型筒车,还有一架脚踏水车。脚踏水车的踏板被踩得发亮,轴旁却不断漏水,木轮转一圈便发出咯吱声。

陆衡蹲在岸边,数了十次转动。

“每十圈漏一桶?”陆青禾问。

“不是。桶小,水落回河里了。”陆衡指着轴承处,“看木楔,松了。”

守车的汉子听见了,皱眉走来:“小娃娃,看一眼就敢说?”

陆衡站起身:“我可以不说。但你若把木楔再砸紧,踏板会更沉。”

汉子将信将疑,捡起一块木片试了试。水车转起来,果然比方才更费力。

“那该怎么办?”

“轴旁加一圈麻布,先让它不漏;木楔别砸死,留一点能转的余地。”

这是最简单的补漏办法,却不是凭空想出来的。陆衡看过轴与木轮的接缝,也感受过踏板回弹的力道。那汉子沉默片刻,从旁边的旧货摊拿来一本封皮发黑的《算学杂录》。

“我不白拿你话。”他把书递给陆衡,“旧书,缺两页。要不要?”

陆衡接过来,指腹碰到粗糙的纸边,心口轻轻一跳。

“多少?”陆青禾警惕地问。

“你们草编卖了几文?”

“十二文。”

“给八文。”

陆青禾犹豫。家里今天还要买盐,八文几乎是草编的大半收入。

陆衡把书放回去:“不要。”

汉子怔了怔。

“姐姐要买盐。”陆衡说,“我可以把水车的做法写下来,换书,但不拿家里饭钱。”

他借来半截炭条,在旧木板上画出轴、木楔和麻布位置,又写了三句极短的说明。汉子看不懂字,旁边卖旧货的老头却看得懂,替陆衡念了一遍。

最后,汉子同意用书换图。

陆青禾把书抱在怀里,直到离开水车摊才小声问:“你怎么知道他会答应?”

“他每天靠水车吃饭。”

“你若说错了呢?”

“那就没有书。”

两人走到粮行门口时,陆衡忽然停下。他从布袋里拿出一枚小石子,在地上画出秤杆的受力位置,又让陆青禾把刚买的一小袋米放到自家木秤上复称。

粮行称出的重量是三斤二两,回家秤却只有三斤。差的二两不算多,可一日少二两,十日便少两斤。

陆青禾的脸色变了:“咱们回去找他。”

“现在找,他只会说咱们秤坏了。”陆衡压低声音,“先记下来。明日带一块同样的砝码,再称一次。”

赵成从粮行里抬眼看了他们一眼。

那一眼很快,却让陆衡把手里的炭条收进袖口。

回村后,事情还是传到了陆文成耳朵里。族叔正在陆家堂屋读书,见陆衡把旧书放到桌上,眉头立刻皱起。

“谁给你的?”

“换来的。”

“一个六岁孩子,拿什么换?”

陆青禾抢着说:“他帮人看水车。”

陆文成嗤笑:“读书不是看几根木头。家里的钱就这么多,供一个人便够难,你们还想分一份?”

陆守田刚进门,听见这话,脚步停在门槛上。

陆衡抱紧旧书,没有顶嘴。他看见父亲肩上的湿痕,也看见陆文成桌边那盏新油灯。族里说钱不够,可族叔的灯油从来没有断过。

“这书不花家里的钱。”陆衡说,“若我能用它换来更多东西,就不是分一份。”

陆文成把书抽过去,翻了两页:“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?”

“知道。”

“那你说说,读书能换什么?”

陆衡看着那本缺页的旧书,回答得很慢:“先换一个不被人随便压价的秤。”

屋里安静了一瞬。

陆守田低下头,把砍柴刀放到墙边。母亲则把陆青禾拉到身后。

陆文成脸色发沉,却没有继续争。他把书扔回桌面:“小孩子逞口舌,等你真能挣到钱再说。”

陆衡收起旧书,转身时,发现门外的雨又下了起来。

他今天得到了一套书,也留下了一个敌意更清楚的族叔。更重要的是,他已经记下了粮行的第一笔差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