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作品详情科举:农家巧匠的河工生路

名册上的黑圈

抽丁名册送来的第二日,陆衡去看了春渠。

他没有带水车图,只带了一根削平的竹条、一块碎瓦和昨夜画的纸。陆守田在田里补田埂,母亲去邻家借米,陆青禾留在家里照看那架半成品水车。

“你要去哪里?”姐姐问。

“看长渠。”

“县里还没开工,去哪里看?”

“看旧渠。”

陆青禾没拦。他知道弟弟一旦把纸收进衣襟,便已经想好了半套办法,只得塞给他一块杂粮饼:“午时前回来。”

溪岭村外有一条废弃的引水沟,早年通往山下荒田,如今只剩一条浅浅的土槽。陆衡沿着土槽走,先在入口插竹条,再用麻绳量步距。竹条高低变化不大,可到了转弯处,沟底忽然抬高,雨水留下的冲痕集中在外侧。

他蹲下摸了摸泥土。外侧的土更松,里面夹着细沙;内侧则有露出的碎石。

如果上游水量突然增大,水流会撞向外侧,外侧土坡先被掏空,再把整个转弯口冲开。

他在纸上画下弯道、坡向和可能的塌点,旁边写上“先护外侧,别只加高内堤”。

“你在算什么?”

声音从背后传来。

陆衡回头,看见族长陆安泰拄着杖站在沟边。族长身后跟着两个族人,其中一个正是负责登记徭役的陆文成。

“看沟。”陆衡把纸压住。

陆安泰伸手:“拿来。”

陆衡没有动。

陆文成冷笑:“族长问话也不答?你父亲要去河工,难道你还想插手官家的事?”

“我只是量了旧渠。”

“六岁量渠,能量出什么?”

陆衡抬头:“能量出水往哪边冲。”

陆文成被噎住,陆安泰却把目光转向沟底:“你觉得长渠也会冲?”

“若渠线低处接高处,或者土方只堆在一边,雨水会找最松的地方。”

“你去过长渠?”

“没有。”

这句话说完,陆衡看见族长眼底的怀疑。于是他补充:“我只看过春渠和这条旧沟。”

陆安泰伸手杖在土上点了点:“没有看过,就不要把话说满。”

陆衡点头:“所以我只说可能。”

旁边一个族人忍不住道:“族长,河工有县里吏员盯着,哪里轮得到孩子胡说。”

陆衡没有争。他收起纸,沿沟往下走。刚走出十几步,便听见陆文成在后头说:“守田家这个孩子,眼睛太活,不像安分过日子的。”

回家后,陆衡把纸铺在灶台旁。陆父看了很久,问:“你想做什么?”

“随你去河工。”

陆母立刻放下碗:“不行。”

“我不是去服役。”陆衡说,“我可以记录渠线和土方。”

陆守田摇头:“河工不是塾堂,那里全是大人,磕着碰着怎么办?”

“爹去了,我在家也不能替你干活。”

这句话让屋里安静。

陆衡没有说出真正的担忧。父亲若被派到危险段落,他在村里什么都看不见;若族中有人把名册或粮食分配动手脚,他也没有证据。他能做的只有跟近现场,记录每一个变化。

第二天,他们一起到族长家。

陆安泰坐在堂屋上首,陆文成站在旁边,手里拿着名册。陆衡把旧沟的纸摊开,先指出自己没有见过长渠,只能依据地形推测,再把竹条测出的高低差一处处说清。

“你想换什么?”族长问。

“让我父亲留在记录队,别去最深的挖土段。我跟着做记录,替他看坡度。”

陆守田急忙道:“我能干活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陆衡看着父亲,“所以才不能把你送到最危险的地方。”

陆安泰沉默许久,手指在桌面敲了三下。

“记录队不缺人。”

“那就让我做杂事。”

“你识字吗?”

“会写数字和简单的字。”

陆文成插话:“族长,别听他胡闹。河工是官差管的,出了差错谁担责?”

陆衡转向他:“若按名册抽丁,谁记录每日土方?”

陆文成一时没有回答。

陆安泰终于道:“让他跟去县里验身。能通过,就在工棚外做杂记;不能通过,立刻送回。守田仍按原册报到。”

这不是保护父亲,只是给陆衡一条靠近现场的缝隙,但已经比留在村里强。

县里验身那日,陆衡站在队伍末尾。差役量他的身高,看了看他的手,直接挥手:“孩子不能进工册。”

陆衡取出族长写的口信,说明只做杂记。负责登记的吏员韩佐翻了一眼,目光从他脸上落到纸上。

“你会写?”

“会写数字。”

“会算土方?”

“会分段记。”

韩佐嗤了一声:“小孩子口气不小。”

他把一块木牌扔到桌角:“明日到河堤边,把这段土方数清。少一筐,多一筐,都算你的错。”

陆衡捡起木牌,看清上面的编号是乙七。

“乙七段有多长?”

韩佐眉头一压:“问这个做什么?”

“没有长度,土方数没有对照。”

旁边两个吏卒笑了起来。韩佐却没有笑,他伸手把木牌拿回去:“先学会闭嘴,再谈对照。”

陆衡退开,记住了他的脸,也记住了乙七这个编号。

回村路上,父亲问他:“吏员为难你了?”

“他让我数土方。”

“那便数,别和人顶撞。”

“我没有顶撞。”

陆守田看着儿子:“你问得太多时,别人会怕。”

陆衡沉默片刻:“别人怕,说明他不想让人知道。”

陆守田没有接话,只把手放在他头顶,轻轻按了一下。

夜里,陆衡把乙七写在纸上,又在旁边画了一个小方框。方框里暂时空着,连同长渠的真实坡度、土方总数和父亲是否安全,都还没有答案。

窗外风吹过竹林,发出一阵阵像水声的响动。

十日后的河工,终于不再只是名册上的黑圈,而变成了他必须亲眼去看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