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作品详情科举:农家巧匠的河工生路

乙七段的泥水

河工开工那日,天色阴得像一口没有烧开的锅。

陆衡跟在陆守田身后,脚上套着母亲缝的旧布袋。布袋不防水,走过两段泥路便沉得像石头。父亲背着铁锹和草绳,陆衡只拿一块木板、一截炭笔和一只装水的小陶罐。

蔡州长渠比他想象中更长。

从山口望下去,临时挖出的渠槽蜿蜒穿过荒地,数百名民夫散在各段。有人挖土,有人挑筐,吆喝声、喘息声和木轮车的吱呀声混在一起。渠底的泥呈深褐色,边坡却夹着一层发白的细沙。

陆衡一眼看见乙七段外坡有三道新裂缝。

“爹,先别下去。”

陆守田已经把铁锹插进泥里:“这里还没到咱们。”

“裂缝在往下张。”

父亲顺着他的目光看去。那三道裂缝很细,像被指甲划过,可裂缝边缘的泥土湿亮,里面不断渗出浑水。

“你看错了。”旁边一个汉子说,“昨夜落雨,哪里没有水?”

陆衡没有和他争。他用陶罐舀了一点渗水,放在木板上静置。不到片刻,水底沉下一层细白的泥。

“这不是表面雨水。”陆衡说,“坡里有水在走。”

汉子嗤笑:“你是来挑土的,还是来当先生的?”

陆守田拉住儿子:“先去登记。”

韩佐在临时木棚里核对名册。他看见陆衡,脸色立刻沉了:“乙七段,土方记录。”

“我要先看段长。”

“你还没开始就挑毛病?”

“没有段长,记录不能比较。”

韩佐把一根木桩插在地上:“从这桩到那边红布,算一段。每筐记一笔。”

“土质不同,筐数不能直接比。”

“那你自己想办法。”韩佐冷笑,“别耽误工期。”

陆衡知道再问只会被赶走,便退到乙七段边缘。他没有下沟,而是让父亲每装满十筐,在木板上刻一道横线,再用陶罐观察边坡渗水。

上午前半段平静得近乎无聊。

可到了巳时,天边压来一片黑云。风先从山口灌进来,吹得渠边草绳乱摆。陆衡看见裂缝旁边落下一小块泥,随后又听见一声细响,像有人在土里折断了一根竹筷。

“停工!”他喊。

没人听见。工地太吵,只有陆守田回头看他。

陆衡抓起木板,用力敲击旁边的空木桶。咚、咚、咚,声音终于引来几个人侧目。

“外坡要塌!”他指着裂缝,“都离开坡脚!”

有人骂他晦气,有人继续挑土。韩佐从木棚里出来,怒道:“谁准你乱喊?”

就在这时,乙七段外坡突然鼓起一个土包。

下一瞬,整片湿泥向下滑落。

轰的一声,三辆土车被泥浪推翻,坡脚的人连滚带爬往两边逃。陆守田刚把一名少年推开,自己的腿却被一根断木擦中,踉跄着跪进泥里。

“爹!”

陆衡没有冲下去。他知道塌坡还没停,第二次滑动往往更快。可父亲抬头时,脸色已经白了。

陆衡抓起草绳,冲向左侧木桩,把绳子绕过桩头,朝旁边几个民夫喊:“拉紧!把人从上坡方向拖,不要往坡脚拽!”

没人动。

他转身对那名被父亲推开的少年道:“你去叫人拿长杆,告诉他们从渠顶拉!”

少年愣了片刻,拔腿跑开。

韩佐厉声道:“小娃娃,你敢指挥工人?”

“你若有更快的办法,现在就说!”

韩佐被堵得一顿。第二片泥土已经从坡上落下,带着浑水冲向渠底。

陆衡把陶罐砸在地上,指向上游:“挖开临时泄水口!别让水继续进乙七!”

这次有人听懂了。两个老民夫扛着锄头跑向上游,沿着他指的位置扒开一条浅沟。水流被引向旁边的低洼荒地,冲势立刻减弱。

陆守田仍困在坡脚。陆衡把草绳抛过去:“爹,抓住!别自己站!”

父亲握住绳子,三个民夫一齐后拉。断木从泥里滑开,陆守田终于被拖到安全处。

他的右腿被擦破一大片,血混着泥水往下淌,但骨头没有明显变形。陆衡撕下自己里衣的一条布边,压住伤口。

“疼不疼?”

“还活着。”陆守田咬牙,“你刚才喊得比里正还响。”

陆衡没笑。他的手在发抖,掌心被草绳勒出两道红痕。刚才若第二片土坡再快一些,父亲就会被卷进渠底。

雨终于落下来。

韩佐站在被冲开的坡边,脸色比泥水还难看。他问陆衡:“你怎么知道要先泄水?”

“水往低处走。”

“谁教你的?”

“河边的人都知道。”

韩佐盯着他,显然不信,却没有继续逼问。长渠暂时停工,工头清点伤员。三辆土车坏了,乙七段的土方记录也被雨水冲掉一半。

陆衡把木板护在怀里,里面还留着上午的横线。

他原本想用记录证明自己能做事,可真正的危险来临时,记录远远不够。他必须让别人相信判断,又不能让他们看出自己知道得太多。

傍晚,县里来了一名穿青袍的书吏,听完韩佐的汇报,又看了陆衡画出的临时泄水口。

“这是你画的?”书吏问。

“我说,别人挖的。”

书吏看了他一眼:“县学缺一个抄录杂役,若你能认字、会算,雨停后随我去县里试读三日。读不成,仍回来做工。”

陆衡没有立刻答应。他先看向父亲。

陆守田坐在木车上,腿上缠着布,声音沙哑:“去试。你不是一直想读书吗?”

陆衡点头:“我去,但要先把你送回工棚。”

回到临时工棚后,母亲托人送来的干粮已经凉了。陆衡把木板和一张被雨淋皱的名册放在一起,想把今日的土方重新补记。

名册上,乙七段原本登记三十六车土,韩佐报给工头的是四十七车。两组数字相差十一车。

陆衡以为是雨前后的不同记录,便翻到前一页。甲六段、甲七段也有类似差额,偏偏都是负责运土的几个编号。

他没有马上下结论,只用炭笔在旁边画了三个小点。

账目可能有问题。

而从明日起,他要去县里试读,父亲要留在工地养伤,族里还等着他们交出徭役名额对应的粮食。

陆衡合上名册,窗外的雨水顺着棚布滴落,像一串没有尽头的算珠。

他终于换来一条进县读书的路,却也看见了比春渠更深、更浑的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