旧书被陆文成扣了整整一夜。

第二日清晨，陆衡去堂屋取书时，族叔正在里面抄写。书放在油灯旁，缺页的地方压着一方砚台。

“这是族里的书。”陆文成说。

“是我换来的。”

“你一个孩子，拿什么代表家里？”

陆衡没有伸手去抢。他知道那本书若在此时撕坏，吃亏的只会是自己。于是他看向父亲：“爹，水车摊的汉子可以作证。”

陆守田刚挑水进门，闻言脚下一顿。屋里还有母亲和陆青禾，谁都没有立即说话。

族叔先开口：“守田，县里塾学的束脩你也知道。家中若有余钱，应当先供文成。一个六岁娃娃，学几笔字就想占资源，传出去叫人笑话。”

陆守田把水桶放下：“书是孩子自己换的。”

“他用的是谁家的脑子？谁家的手？”

这句话很轻，却像钩子一样扎在屋里。

陆衡抬头：“若用脑子也算占家里的东西，那我以后不说了。”

母亲立即道：“衡哥儿！”

陆衡却没有收回视线。他不愿和一个靠长辈威望压人的成年人争口舌，但他必须让父亲知道，自己不是只会花钱的孩子。

“把书还给他。”陆守田说。

陆文成盯了他片刻，终究把砚台移开。陆衡接过书，封皮上还沾着一小块墨。

这一天，他没有去塾门口，而是带着旧书和一张草纸去了梁木匠家。

梁木匠正在刨木，院里堆着车轴、木楔和几块干裂的榆木。陆衡站在门口，先等他刨完一根木条，才开口：“梁叔，你能不能做一个会自己转的提水车？”

梁木匠咧嘴：“水车本来就会转，靠水推。”

“若水浅，脚也能让它转。”

“你要造磨盘？”

“不是。”

陆衡把草纸铺在地上，用炭条画出两个轮子。一个大轮贴着水面，外圈装短板；另一个小轮靠在踏板下，通过木轴连动。人踩踏板，小轮带大轮转，大轮上的木勺便把水抬到高处。

他画得很慢，先画轮，再画轴，最后补上支架和水槽。六岁孩子的手腕撑不了太久，画到第三遍时，手指已经发僵。

梁木匠蹲下来：“你这轮子要是卡住呢？”

“轴要留缝，不能紧贴。缝太大漏力，太小磨死。”

“谁教你的？”

陆衡顿了顿：“看水车看出来的。”

梁木匠没有追问，只用指甲刮了刮图上的轴线：“木料不够。做这么大，至少要三根直木。”

“先做小的。”

“做小的也要木头。”

陆衡把怀里的两文钱放到地上。那是周婶前日送来的谢礼，母亲本想拿去买盐。

梁木匠皱眉：“我不收孩子的钱。”

“不是工钱。”陆衡把钱推过去，“买废木和麻绳。若做不成，钱算你的；若做成，我让姐姐拿草编换。”

梁木匠看了看他，又看向门外：“你家大人知道？”

“我爹知道我想读书，不知道我能不能做水车。”

“那我更不能接。”

陆青禾从墙后探出头来：“梁叔，接吧。钱是我们自己挣的，做坏了也不找你赔。”

她说完便把草编篮放到地上。篮盖是三股细绳编的，比昨日那批紧实不少。

梁木匠终于笑了：“你们姐弟倒会算账。”

三日里，他们只做出一个小架子。

第一天，木轴偏了，轮子转两圈便向一旁歪。陆衡用炭粉在轴端涂了一层，转动后看出磨痕，重新让梁木匠削去一小片木料。

第二天，踏板太短，陆青禾踩得脚底发疼。陆衡把踏板向外延长，用麻绳做回弹绳。绳子第一次断裂时，木板猛地弹起，擦过陆衡的小腿，立刻肿了一块。

“你还试？”陆青禾脸色发白。

陆衡咬着牙坐在地上：“现在知道回弹太快了。”

“你就不能先想好？”

“想得出来，和做得出来不是一回事。”

他把伤腿往后缩了缩，不让姐姐看得太清楚。其实他知道这不是严重伤，只是青肿。但若继续硬撑，腿会影响走路，便把剩下的活交给梁木匠，自己坐在旁边记录。

第三天，小水车终于动了。

陆青禾踩下踏板，短木轮一格一格转起来，水槽里先落下几滴水，随后汇成一股细流。水量不大，只够灌一畦菜，却确实从低处到了高处。

梁木匠盯着那股水，半天没有说话。

“能卖吗？”陆青禾问。

“先别想卖。”陆衡说，“轴磨得太快，踏板也费力。”

“可它会动。”

“会动只是第一步。”

梁木匠点头：“你这娃娃倒不糊涂。”

陆衡把记录纸折起来。小水车已经证明结构方向可行，但它还不能成为收入。木料、麻绳、轴孔和踏板都要重新调整。更麻烦的是，梁木匠的邻居来过两次，第二次还问他画的是什么。

陆衡意识到，结构一旦放到院外，就不再只属于他。

当晚，陆家又来了人。

村里的里正带着两名差役站在院门口，手里拿着一张盖了红印的纸。

“蔡州长渠要开工。”里正念道，“溪岭村按户抽丁，成年男子先报两名。陆家，陆守田。”

陆母手里的勺子掉进锅里。

陆守田站起身：“什么时候走？”

“十日后，先去县里验身。”

陆青禾脸色发白：“我爹去了，田怎么办？”

里正没有回答，只把名册递过去。陆衡看见纸上密密麻麻的人名，陆守田三个字后面画了一个黑圈。

里正走后，堂屋里没人动。

族叔陆文成从外头进来，第一句话却是：“既然守田要去河工，家里的钱更不能拿来做孩子的玩具。”

陆衡望着院角那架还在滴水的小车，第一次觉得那几滴水太轻了。

它能抬起一畦菜，却抬不起一个成年男人即将落下的脚镣。

他收起草纸，把水车的轴线、踏板长度和家中粮食余量写在同一页上。

十日后，父亲要走。

在这之前，他必须让一个六岁孩子做出来的东西，至少证明自己不是玩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