被剪掉的三秒
演播厅最后一盏追光熄灭时,沈知遥正蹲在后台门边,手里抱着一摞还没来得及归还的节目单。
慈善直播刚结束,空气里仍浮着热灯烤过的塑料味和喷雾发胶的甜腻气息。台上的掌声已经停了,工作人员却没有散。有人抢着拆机位,有人核对捐款数字,还有人举着手机冲进化妆间,脸色比刚才的灯光还白。
“沈知遥,别站门口,去看一下道具区!”现场统筹隔着两排人喊,“那只木马卡住了,别让人绊着。”
她应了一声,把节目单塞进纸箱,沿着贴有黄色胶带的通道往里走。道具区堆着彩色积木、折叠背景板和一只半人高的木马。木马原本是慈善环节给孩子们准备的礼物,不知哪根固定杆松了,正歪歪斜斜地撞向旁边的推车。
陆沉舟先一步扑过去,双手按住木马的脖子。顾砚川从另一侧抓住底座,黑色西装外套被木马的棱角刮出一道白痕。
“别往后退!”顾砚川喝了一声。
沈知遥刚抬起脚,轮子便从她鞋尖前滑过。下一秒,顾砚川松开一只手,跨过倒下的箱子,把她往门框方向带了一步。木马擦着他的肩膀撞在墙上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“你没事吧?”他问。
距离太近,沈知遥能看见他额角被灯光烘出的薄汗,也能闻到衣领上很淡的雪松味。她抱紧怀里的文件,脑子里却只剩下一个念头:顶流本人刚才是不是拉了她?
“没、没事。”她赶紧站直,“谢谢顾老师。”
陆沉舟拍了拍木马,皱眉道:“这东西刚才明明还好好的,怎么突然往人群里跑?”
“固定杆断了。”顾砚川弯腰捡起地上的金属扣,指腹在断口处停了一下,“先把这里封起来。”
沈知遥看向旁边的监视器。直播结束后,后台机位还在录制花絮。屏幕里正重复播放几分钟前的混乱:木马向前倾倒,陆沉舟抓住顾砚川的手腕,顾砚川侧身挡住道具,两个人的脸在镜头里靠得极近。
画面被切到下一段前,屏幕闪了一下。
沈知遥下意识皱眉。刚才现场统筹明明让摄影师保留后台素材,怎么会在这里自动跳切?
她走到剪辑台前,发现操作界面停在一个名为“直播花絮_终版”的文件上。时间轴中间有一小段灰色空缺,像被谁用剪刀剪去了。她刚伸手碰到鼠标,身后便传来齐闻的声音。
“谁让你动这台机器的?”
沈知遥立刻收回手。“我只是想确认木马失控前后的画面。”
齐闻三十多岁,领带已经松开,仍然保持着公关主管那种不容商量的口气。他扫了一眼屏幕,直接按下锁屏键。
“现场事故交给现场统筹。你去把艺人休息室的水和外套清点完,实习生别碰未授权素材。”
“可这段视频中间少了画面。”
“后期剪辑会处理。”齐闻顿了顿,“今天所有人都很累,别给自己找麻烦。”
这句话落下不到十分钟,后台手机便像突然集体发烧一样震个不停。
沈知遥在休息室门口听见有人喊:“上热搜了!”
她掏出自己的手机,首页第一条词条已经变成了“顾砚川陆沉舟后台亲密”。配图正是刚才监视器里的那一帧。木马、推车和周围慌乱的人全被裁掉,只剩顾砚川握着陆沉舟手腕的角度,像一场被刻意按慢的拥抱。
评论飞快刷新。
“早就觉得他们不对劲。”
“慈善直播都能营业成这样?”
“顾砚川不是公开说过自己单身吗?”
她盯着那张图,心里像被人塞进一团湿掉的纸。她追了顾砚川三年,买过专辑,排过签售,也在大雪里等过一次并没有见到他的路演。她知道他不属于任何粉丝,可她从未想过自己会在这种画面里看见他。
休息室门开了。顾砚川换下了外套,只穿一件白衬衣。他没有看手机,先问齐闻:“后台原片呢?”
齐闻说:“正在封存。”
“封存在哪?”
“你不用管。”
顾砚川的目光越过他,落到沈知遥身上。那一瞬间,她忽然觉得自己怀里的节目单变得很重。
“你刚才碰过剪辑台?”他问。
“碰过鼠标,没打开文件。”
“看见什么了?”
“时间轴少了一段。”
顾砚川没有继续追问,只对齐闻说:“把原始卡和花絮终版分开保存,别让任何人覆盖。”
齐闻脸色微沉。“现在最重要的是压住热搜。”
“压不住就解释。”
“解释什么?说你们是在抢木马?”齐闻指着手机上的照片,“公众不会相信这么巧的角度。”
陆沉舟靠在门边,低声道:“那也不能让剪出来的东西变成全部事实。”
沈知遥抬头。顾砚川和陆沉舟短暂对视,谁都没有再说话。
几秒后,顾砚川把手机递给她。屏幕上是一条刚发出的通知:公司将在今晚发布说明。
“你是现场工作人员。”他说,“如果有人问起,只说你看到的。”
沈知遥握住手机边缘,没有立刻接。“那我看到的到底算不算数?”
顾砚川看着她,眼神沉静得近乎疲惫。“算。但只有你看到的部分。”
他收回手机,转身走向走廊。沈知遥望着那道背影,又看向热搜里被裁掉的木马,第一次意识到,自己刚刚看到的可能不是一场简单的乌龙。
手机再次震动。
齐闻发来消息:明早九点,公司公关会议,沈知遥列席。不得缺席。
她盯着那行字,原本只想做完实习记录就回学校的计划,被迫往前挪了一步。屏幕上,新的评论仍在增长,像一扇被人从外面推开的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