退契之后要先领口粮
沈梨醒来时,耳边全是雨声。
不是空调外机滴水,也不是楼上邻居洗衣服,而是密密麻麻砸在瓦片上的声音,沉得像有人拿一把豆子往屋顶上撒。她睁开眼,先看见一根发霉的房梁,再看见床边挂着一盏纸灯。灯罩被雨气熏得发黄,灯芯却烧得很稳。
她坐起来,脑子里像被人塞进了一锅没煮透的粥。片刻之后,陌生的记忆从后颈漫上来:纸灯镇,守灯司,杂役沈梨,修为练气二层,今日刚被陆停舟退契。
退契的理由写得很体面,说两人性情不合,前途不同。真正传遍镇子的说法却是陆停舟嫌她修为低,又嫌她只会抄灯册、领口粮,连一盏高阶灵灯都点不亮。
沈梨低头看自己的手。手指细,掌心有常年捻灯芯留下的黑灰,腕上还系着守灯司发的青绳。她掀开被子,鞋底沾着泥,床脚放着一只缺口粗碗,碗里剩半勺冷掉的灵米粥。
“至少不是立刻被赶出去。”她小声说。
门外有人拍门:“沈梨,醒了没有?司里点名,辰时前到。”
她披上旧袄开门。门口站着守灯司的记录吏周婶,手里夹着一卷灯册,脸色比雨还冷。
“陆家退契的事,司里已经知道了。”周婶把灯册递过来,“你住的这间小屋是守灯司的,不是陆家的。只要你还领差事,就能住。”
沈梨接过灯册,立刻听懂了重点:“差事还在?”
“白天抄册,晚上巡灯。你昨日缺了半个时辰的夜巡,今晚补回来。”
“我刚退契。”
“灯不会因为你退契就少灭一盏。”
周婶说完便走,木屐踏过积水,声音一下一下敲进沈梨心里。她关上门,打开灶边的米袋。里面只剩半袋灵米,旁边还有三枚下品灵石,石面被磨得发白。
很好。能活。暂时不能躺。
辰时,雨势小了些。守灯司坐落在镇中心,屋檐下挂着九盏青纸灯。沈梨把灯册交上去,领到一块刻着“乙七”的巡灯牌。周婶告诉她,今晚从东巷走到潮井,再沿盐渠回镇,查十二盏路灯和一座废弃潮井旁的旧引灯台。
“潮井不是封了吗?”沈梨问。
“封的是井口,不是周围的灯。最近总有灯芯发黑,你别逞强。发现异常就敲牌,等人来。”
沈梨点头,把巡灯牌挂在腰间。她不想逞强,更不想死。这个世界连退个契都能牵扯住房,她最可靠的策略就是把每一件差事做完。
白天的抄册并不难。她按着旧记录补写灯油用量,写到“天穹灯阵东支”时,发现这一行被墨水涂过两次,纸背留下深深的刻痕。她用指腹摸了一下,周婶正好从旁边经过。
“别看那页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旧账,没用。”
周婶抽走灯册,换了一卷新的给她。沈梨记住了那处纸痕,却没有追问。她现在连自己的饭碗都端不稳,没必要主动去碰一整座镇子的旧账。
天黑后,她提着风灯出门。雨停了,石板缝里全是水,空气里有浓重的盐味。第一盏灯正常,第二盏灯略暗,第三盏灯罩内壁结了一层细细的黑霜。沈梨照规矩用引灯诀拨动灯芯,黑霜像活物一样缩了一下,随后又贴回纸壁。
她的指尖发麻。
“只是潮气。”她说给自己听。
走到东巷尽头,镇外的盐渠传来水声。渠水本来清亮,今晚却有一线黑色顺着水面向前爬,像墨被风吹散。沈梨举起风灯,那条黑线立即沉进水底。
她没有靠近,转身就走。没走出十步,腰间巡灯牌忽然发出一声轻响。
废弃潮井方向,有灯灭了。
沈梨咬了咬牙,还是走过去。潮井四周长满湿苔,封井的木板早已腐烂,旁边那座旧引灯台歪向一边。灯台下躺着一个人,黑衣被雨水浸透,肩背绷得笔直,像只是睡着了。
沈梨蹲下去,先看见他手边一截断裂的白色灯芯,再看见他胸口缓慢起伏。
活的。
她伸手探脉,男人突然睁眼。
那双眼睛冷得不像受伤的人。下一刻,一点极细的寒光贴上她的喉咙。沈梨僵在原地,连呼吸都不敢用力。
“你是谁?”男人问。
“守灯司,乙七杂役。”她盯着那道寒光,“如果你要杀我,能不能等我先把巡灯牌交回去?丢了要赔三块灵石。”
男人眉心微动,像没听懂。
寒光散去,原来只是他指间凝出的碎剑气。沈梨看见他手臂无力垂下,胸前的血又洇出一片。
“你受伤了。”
“与你无关。”
“那你死在这里,也与我无关。”沈梨站起身,走了两步,又回头,“不过尸体占着引灯台,我今晚的巡灯记录不好写。”
男人看着她,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。远处镇口的灯忽然同时暗了一瞬,黑色水声从盐渠深处传来。
沈梨把风灯提高,照见他腰侧露出一枚裂开的铜牌。牌面没有姓名,只有半圈陌生的灯纹。
她叹了口气。
“先说好,带你回去只是暂住。饭要自己想办法,床只有一张,房租从你能走路以后算。”
男人没有回答。
沈梨伸手抓住他的手腕,沉得像拖着一截湿木头。她咬牙把人往背上一扛,刚迈出一步,废弃潮井底便传来一声空响。
像有什么东西,在井下敲了一下灯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