灯塔熄灭的时候别松手
长鸣响到第七声时,守灯司的院门被撞开。
“东塔灭了!”报信的杂役跌进门里,裤脚全是盐水,“盐渠里有黑东西,正在往镇里走!”
周婶立即让人敲响警戒钟。镇中心的九盏青纸灯接连亮起,灯火却比平日矮了一截。沈梨站在灯仓门口,看见远处屋脊上浮着一层灰黑的雾,雾里偶尔有细长影子掠过,像湿透的手指贴着瓦片爬行。
“所有低阶杂役去东巷,按灯号引火。”周婶喊道,“能带家人往高处走的先走,不能乱!”
沈梨握紧巡灯牌。她不想去。她刚刚才确认自己不是这个世界的女主角,不能凭一句“有危险”就突然变成救世英雄。可东巷是她负责的区域,十二盏路灯里有七盏通往镇民住处。
她转身拿起风灯。
闻照野从灯仓阴影里走出来:“你去哪里?”
“巡灯。”
“灯已经被昼蚀潮侵入。”
“所以才要巡。”
“你修为太低。”
“你伤得太重。”沈梨把另一盏风灯塞到他手里,“我们都不适合,但镇里没有更合适的人。”
闻照野看了她一眼,接过风灯。
“跟紧我。”
“是你跟紧我。东巷的灯号我熟。”
两人冲出守灯司。街上已经乱了。有人抱着孩子往北坡跑,有人拖着装粮的木箱,箱底被盐水泡烂,灵米洒了一地。远处传来狗叫,叫到一半突然断了。
沈梨跑到第一盏路灯下,打开灯台底部的引火孔。黑色细丝已经爬进灯芯,火焰缩成针尖大小。
她咬破指尖,将血抹在巡灯牌上,念出基础引灯诀。灵力沿着牌面流入灯芯,黑丝立刻贴上她的手背,寒意像冰水灌进骨头。
“沈梨!”
闻照野一把扣住她的肩,把她往后拽。黑丝从灯台里弹出,在半空扭成一张模糊的人脸,嘴部没有五官,却发出潮湿的吸气声。
沈梨跌坐在地,手背留下三道黑痕。
闻照野抬手。白色剑气从他袖中劈出,将黑影钉在灯柱上。黑影没有血,只散成一团腥臭的雾。
下一刻,他身体晃了一下,胸前绷带彻底染红。
“你说不动用力量。”沈梨撑起身。
“它碰到你了。”
“那你也可以先提醒。”
“来不及。”
“你每次都说来不及。”
闻照野没有争辩。他蹲下来,托住她的手腕,仔细看那三道黑痕。指尖触到她皮肤时很冷,动作却比换药时轻。
“还能动吗?”
“能。”
“疼吗?”
“你问得太迟了。”
沈梨把手抽回来,重新去碰灯台。闻照野按住她。
“这一盏不能救。”
“那附近的人怎么办?”
他看向东巷深处。第二盏灯正在熄灭,屋里传出孩子哭声。
“把灯台拆下来,移到高处。”
“我一个人搬不了。”
“我搬。”
“你刚才还流血。”
“那就快一点。”
两人合力撬开灯台。沈梨负责拆底座,闻照野扛起沉重的石柱。他动作看似平稳,脚下却留下两滴血。沈梨看见了,没有说破,只把自己的腰带解下来,绕在灯柱上,帮他分担重量。
“别松手。”闻照野说。
“你才别松。”
他们把灯台拖到东巷屋顶的平台。沈梨用引灯诀点燃备用灯芯,火焰升起的瞬间,黑雾在巷口停住了。
黑雾后面站着一个人。
那人穿着灰白斗篷,脸藏在兜帽下,手里提着一盏没有灯火的旧灯。沈梨只看见他抬起手,旧灯里便传出一声清脆的裂响。
闻照野忽然转身,把沈梨拉到自己身后。
“他在看你?”沈梨低声问。
“在看我。”
“你认识?”
“想不起来。”
灰白斗篷的人没有靠近。远处第三座灯塔也熄灭了,黑雾像得到命令,顺着盐渠向前涌。那人转身退入雾中,脚下没有水声。
闻照野向前追了两步,忽然按住胸口。他嘴唇失去血色,单膝跪在石台边。
沈梨蹲下扶他:“你不能追。”
“他拿着封灯。”
“你现在连站都不稳。”
“封灯不能落在他手里。”
“那你先活着,等能站稳了再抢。”
闻照野抬头看她,眼底第一次出现明显的怒意:“你知道那东西会做什么吗?”
“我只知道你死了,我一个人要赔床单、药钱和三枚灵石。”
“沈梨。”
“别喊我全名,听起来像你要训人。”
闻照野的怒意被她打断,变成短暂的停顿。随后他低下头,像终于承认自己暂时无能为力。
沈梨撕下袖口,替他压住胸前伤口。血很快透过布料,染到她掌心。闻照野的手指抓住她的手腕,力道越来越紧。
不是要推开她。
是他在发抖。
“松一点。”她说,“我手要麻了。”
“不能松。”
“你刚才不是说别松手吗?”
“不是这个意思。”
“我听不懂。”
他没有解释。黑雾已经漫到巷口,风灯的火焰被压得向后弯。沈梨看见高处的守灯牌在发烫,牌面上浮现出一条从东塔延伸向镇中心的暗红线。
那条线尽头,正是旧纸坊。
“我们去旧纸坊。”闻照野说。
“那里废弃了。”
“有隔潮纸墙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他闭了闭眼:“我不知道。我只是记得。”
镇外又传来一声巨响,屋顶瓦片震落。沈梨扶着闻照野站起来,风灯在两人之间摇晃。
他们沿着屋脊往旧纸坊撤。下到最后一段窄梯时,闻照野脚下一滑,整个人向后倒去。沈梨抓住他的手,肩膀被重量猛地拽得发麻。
“闻照野!”
他悬在梯边,黑色潮影已经爬上墙面。沈梨双膝跪在石阶上,死死不松手。
闻照野抬眼看她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:“放开。”
“你当我傻吗?”
“你拉不住。”
“那就一起摔。”
她用另一只手抓住栏杆,手背黑痕再次发冷。闻照野望着她,终于抬起没有受伤的手,扣住她的手腕。
“别松。”他说。
这一次,沈梨听懂了。
两人同时借力,跌进旧纸坊半塌的门内。门外黑影撞在纸墙上,发出密集的抓挠声。闻照野压住伤口,沈梨反手关上木闩。
纸坊深处,一盏多年未点的白灯忽然亮了。
灯下,摆着一排落满灰尘的旧账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