旧纸坊里没有干净的账
旧纸坊的门闩只撑了片刻。
门外的抓挠声停了一下,紧接着,纸墙上浮出数个湿黑掌印。掌印没有手臂连接,却沿着墙面缓慢向上,像有人在外面摸索屋顶的缝隙。
沈梨压低声音:“这墙能撑多久?”
闻照野靠在门边,脸色难看:“如果没人破坏,大约半刻。”
“如果有人破坏?”
“现在已经有人在破坏。”
沈梨看着他胸前的血:“你还能动吗?”
“能。”
“能动和能打不是一回事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就别逞强。”
闻照野抬眼:“你也一样。”
沈梨被他说得一噎。她低头查看手背,三道黑痕已经变成浅灰色,痛感不强,却沿着筋脉一跳一跳。她从怀里摸出剩下的止血粉,倒在闻照野掌心。
“自己按住。”
“你先处理自己的手。”
“我的还能用,你的血已经快流完了。”
他没有争,转身坐到旧纸卷旁。沈梨撕开他胸前的绷带,发现伤口比刚才更深,边缘的灰白部分已经裂开。她咬住灯油瓶塞,用湿布一点点擦掉血迹。
闻照野的手按住纸卷,纸面被他压出褶皱。
“疼就说。”
“不疼。”
“你们验灯师是不是都没有痛觉?”
“有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不说?”
“说了也不会变轻。”
沈梨手上动作顿了一下。她没有安慰他,只把止血粉按得更实:“至少我能知道该不该继续按。”
闻照野看着她,片刻后说:“疼。”
她的手轻了一点。
旧纸坊深处的白灯仍在燃烧。灯火没有灯芯,火焰贴着一根垂下来的白线,照出满地木箱。沈梨处理完伤口,拿风灯走过去。箱子上刻着守灯司早已废弃的旧印,边角被潮气泡得发黑。
“你说这里有隔潮纸墙。”
“我记得。”
“你以前来过?”
“可能。”
“可能来过,可能没来过?”
“记忆不完整。”
沈梨蹲下来撬开第一个箱子。里面不是灯芯,而是一叠已经发脆的纸卷。最上面一张写着“镇外灯阵旧档,辛丑年秋”。她翻开几页,看到东塔、南塔和天穹主阵的编号。
其中东塔的记录被整齐削去一角。
第二个箱子里是旧灯芯,全部腐烂。第三个箱子里只剩一本薄薄的账册,封面没有字,里面却有一串串数字和灯芯批次。
沈梨把自己在守灯司看到的那页旧账对照上去,发现两边的批次相同,但日期差了十三天。
“同一批灯芯,为什么会有两个日期?”她问。
闻照野走到她身边,蹲下看账册。他伸手翻页时,手指停在某一行。
“这不是采购账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“封锁记录。”
“封锁什么?”
闻照野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盯着那行被朱砂划去的字,呼吸渐渐变重。白灯火焰映在他瞳孔里,像点燃了一道很远的门。
“昼蚀潮第一次进入纸灯镇时,镇外灯阵没有全部熄灭。”他说,“有人关闭了东支和北支,把潮影引向盐渠。”
沈梨翻到下一页:“为什么要引向盐渠?”
“为了保住镇子。”
“那有什么问题?”
“盐渠通往旧纸坊。”
门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响。
沈梨迅速熄灭自己的风灯。白灯却没有熄,反而照出门缝下缓慢移动的一双黑色靴子。
闻照野抬手挡在她身前。他没有拔剑,也没有凝气,只把身体压低,指尖贴在地面。
沈梨看见他指下浮出一圈细微纹路,纹路沿着旧纸坊的地缝扩散,像某种沉睡的阵法被唤醒。
她用气音问:“你不是说不能动吗?”
“这是纸墙的旧禁制。”
“会被发现吗?”
“已经被发现了。”
门外的人停在门前,没有敲门。片刻后,一个沙哑声音传进来:“闻先生,灯阵已经替你关上了。再躲下去,纸灯镇也会陪你一起死。”
沈梨侧过脸看闻照野。
闻先生。
闻照野的眉心微微收紧,像这个称呼从很远的地方刺进来。下一瞬,他眼前一黑,身体向旁边倾倒。沈梨赶紧扶住他,手掌贴到他后颈,摸到一层冷汗。
“你认识他?”她低声问。
“我不记得。”
“他认识你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门外的人又说:“你曾经答应过,封锁记录只保留三年。如今七年过去,东塔旧档为什么还在?”
沈梨低头看账册。七年前,正好是第一场昼蚀潮进入纸灯镇的年份。
“你以前参与过?”她问。
闻照野没有否认。
“我参与过封锁。”
“你是守灯司的人?”
“不是。”
“那你是什么?”
闻照野抬头,脸上没有血色,眼神却第一次显出一种近乎疲惫的诚实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
门外传来纸墙被割开的声音。白灯火焰向后拉长,账册上的朱砂痕像新鲜血迹一样亮起来。沈梨把账册塞进怀里,又抓起一捆没有腐烂的旧灯芯。
“走后门。”她说。
“后门通盐渠。”
“正门有认识你的人。”
闻照野看着她:“你可以留下。”
沈梨回头:“留下等他们问我为什么收留你?还是等黑潮把纸坊啃了?”
“你可以把我交出去。”
“我已经为你交了一枚灵石。”沈梨踢开地上的旧纸卷,“那不是可以退款的押金。”
闻照野似乎想说什么,最终只伸手拿过她手里的风灯。
两人从后门钻出。盐渠边的雾比镇里更浓,黑水贴着岸沿流动。沈梨抱着账册,闻照野走在她身侧,一只手按着伤口,另一只手提灯。灯火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,偶尔重叠,又被水面割开。
他们绕到北坡,暂时躲进一座废弃粮棚。沈梨把账册摊在木箱上,闻照野用石子压住卷角。
“从现在起,”沈梨说,“你欠我三枚灵石、止血粉、糖饼,还有一床被子。”
“我会还。”
“用什么?”
“如果我恢复记忆,或许有办法。”
“那你最好恢复得快。”
闻照野看着账册:“你不怕我想起自己是坏人?”
“怕。”
“还要留下?”
沈梨把手背的灰痕藏进袖子里:“镇外灯塔还会继续灭。你是目前唯一知道怎么验灯的人。我是唯一知道乙七仓和这本账的人。我们各自有用,先别互相嫌弃。”
闻照野沉默很久,轻声说:“好。”
这是他第一次没有反驳。
天快亮时,远处传来第四座灯塔熄灭的声音。镇中残余灯火一盏接一盏晃动,却没有完全熄灭。旧账册上的最后一页被风吹开,页脚印着一个已经模糊的名字。
沈梨只看清了两个字:天穹。
粮棚外,湿泥上出现一串新脚印。脚印从旧纸坊方向来,停在粮棚门前,又向北坡延伸。
脚印旁边,放着一盏没有灯芯的白灯。
闻照野拿起白灯,脸色一点点沉下去。
“他们找到我们了。”
沈梨合上账册,背起半捆旧灯芯。
“那就先回镇。”
“回去会被追查。”
“镇里有饭。”
“昼蚀潮还没退。”
“守灯司有屋顶。”
闻照野看着她,似乎终于明白她所谓的安稳,并不是没有危险,而是在危险里也要先算清楚饭、屋顶和灵石。
他将无芯白灯收入袖中,跟上她。
北坡下,纸灯镇的第一缕晨光照在熄灭的灯塔上。灯塔顶端残留着一线黑色,像有人用指甲刻下了一道没有结束的记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