临时验灯,禁止动我的灯仓
第二天一早,沈梨醒来时,发现自己的被子少了一半。
她睁眼,先看见床边整齐叠着一件黑色外袍,再看见闻照野坐在矮桌前,用她的灯册压住一张画满线条的纸。窗外天刚亮,灶里没有火,锅里也没有粥。
“你坐了一夜?”她问。
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什么时候把被子卷走的?”
“你睡着之后。”
沈梨看着他:“这是我的床。”
“床有一半空着。”
“那是因为我睡觉不乱滚,不代表可以出租。”
闻照野低头,在纸上补了一笔:“你昨晚说房租从我能走路后算。”
“没说可以提前占床。”
“我不能走路时也占了。”
沈梨一时无法反驳。她把被子从他腿上拽回来,发现闻照野的手背冰得吓人。伤势显然没有好转,绷带边缘又有血迹。
“换药。”
“不必。”
“你要是把血滴到我的被子上,我就把你卖给陆停舟。”
闻照野终于抬眼:“你不会。”
“我会先问价。”
他沉默片刻,把外袍解开。沈梨拿出止血粉,发现伤口周围有细细的黑线,像墨迹顺着皮肤往里爬。
“这是昼蚀潮留下的?”
“不确定。”
“你除了不确定,还会说别的吗?”
“会。”
“比如?”
“换药时不要抖。”
沈梨低头看自己的手。她确实抖了一下。不是怕血,是因为伤口看起来不像普通伤口。她用湿布清理边缘,闻照野的肩背绷紧,却没有出声。
换好药后,守灯司的钟声响起。周婶派人来传话,说陆停舟带着镇务堂的人到了灯仓,要核查仓中灯芯,并要求沈梨交出乙七仓钥匙。
沈梨立刻穿鞋:“他想干什么?”
“夺你的仓。”闻照野说。
“我也知道。”
“他需要一个理由。”
“他不是已经说我是灾星了吗?”
“理由不够正式。”
沈梨推门出去,闻照野跟在后面。
“你留在屋里。”
“灯工也要验灯。”
“你还带伤。”
“所以更要快。”
灯仓在守灯司后院,四周围着低矮石墙。陆停舟站在门口,身上穿着银灰长袍,手里拿着一卷红纸。见沈梨过来,他先看了闻照野一眼,随后露出一副担忧神情。
“沈梨,你把来历不明的人藏在镇里,已经违反守灯规矩。昨夜东巷三盏灯异常,镇外又传来潮声,谁知道是不是他带来的?”
沈梨停在门前:“说完了吗?”
陆停舟没想到她这么快接话,顿了顿:“为了全镇安全,乙七灯仓交由我暂管。”
“凭什么?”
“你修为低,又刚被退契,情绪不稳。”
“退契会让人不会数灯芯吗?”
周围几个守灯司杂役低下头,肩膀却在抖。陆停舟脸色沉了下来,把红纸递给镇务堂的老吏。
“这是昨夜记录。乙七仓库存少了七十六根净芯,沈梨负责看守,她必须接受调查。”
沈梨接过记录,扫了一眼。
“少的是三十六根。”
“账上写的是七十六。”
“账上有两处重抄。”
她把纸翻过来,指着右下角的墨痕:“这里的数字是后来补的,纸背没有压痕,说明不是原笔。还有这批净芯的封蜡,颜色不对。”
陆停舟冷笑:“你连封蜡都懂?”
“我不会炼丹,但我每天看它。”
闻照野伸手接过一根灯芯。他没有立刻说话,只用指腹轻轻捻了捻。灯芯表面掉下微小的银粉,落在他掌心后迅速变黑。
“掺了盐灰。”他说。
老吏皱眉:“盐灰会让灯火不稳。”
“不是盐灰。”闻照野抬头,“是潮盐和旧灯芯灰混合,比例不对,会让灯焰在半夜向下沉。”
沈梨看见陆停舟的手指收紧了。
“你一个来路不明的灯工,凭什么断定?”陆停舟厉声问。
闻照野没有答。他走进灯仓,取下最里面一盏封存的青纸灯。灯罩没有点燃,里面却有一层薄黑膜。
“这盏灯已经被动过。”
陆停舟挡在他前面:“没有我的允许,谁也不能碰灯仓。”
沈梨顺着他的视线看去,发现他站的位置正好遮住了墙角的备用钥匙。
她伸手把钥匙拿出来:“我是乙七仓的登记人。”
“你——”
“既然要查,就按规矩查。”沈梨将钥匙插入灯台底部的验芯孔,“临时验灯,三步:看封、闻芯、点火。谁都别碰。”
她把陆停舟递来的灯芯放入小铜盘,念动基础引灯诀。灵力从指尖流出,灯芯先亮起一团黄火,随后火焰向下弯折,像被看不见的手拉住。
仓内所有人都变了脸色。
“记录。”沈梨说。
周婶立刻提笔。
闻照野站在她身侧,忽然抬手按住灯盘边缘。几乎看不见的白光从他指缝落下,灯焰猛地直立,黑色细丝从火心里被逼出,缠向他的手腕。
沈梨下意识抓住他的袖口:“别用力。”
闻照野的脸色瞬间苍白。黑丝退回灯芯,灯焰恢复正常。
“结果是灯芯被调换,记录被改。”他收回手,“但改记录的人不是为了少七十六根灯芯。”
“那是为了什么?”老吏问。
闻照野看向仓门外的远处灯塔。
“为了让某一段灯阵在该亮的时候,不亮。”
风从后院穿过,所有青纸灯同时摇晃。陆停舟趁众人分神,伸手去抓沈梨腰间的钥匙。沈梨早有防备,抬膝撞在他小腿上。
陆停舟踉跄一步,怒道:“你敢动我?”
“我只是验你有没有站稳。”
周婶咳了一声,合上记录册:“乙七仓暂不交接。陆公子若要申诉,带正式文书来。”
人群散去后,闻照野扶住墙。沈梨看见他指尖沾着血,立即把他拽到仓后阴影里。
“你说不用力。”
“我没有。”
“那血是自己流的?”
“伤口自己决定。”
沈梨从袖袋里摸出最后一块糖饼,塞进他手里:“吃。”
闻照野看着糖饼:“我不需要。”
“这是灵米做的,能补一点灵力。”
“你呢?”
“我有半袋灵米。”
“你刚才说这是最后一块。”
“半袋还没煮。”
闻照野握着糖饼,没有马上吃。沈梨转身整理钥匙,听见身后传来很轻的咬碎声。
她嘴角刚要动一下,守灯司外忽然传来急促钟声。
这一次,不是三声。
是镇外第一座灯塔熄灭的长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