捡来的验灯师不肯吃粥
把一个比自己重一半的陌生男人拖回小屋,沈梨用了两种办法。
第一种是扶着走,失败在第三步。男人虽然醒着,却像把全身骨头都暂时借给了别人,脚尖拖过泥地,留下两道长痕。第二种是用守灯司运灯车,成功,但车轮在门槛前卡住,沈梨只好把车和人一起推进屋里。
她关门时,天快亮了。
男人躺在她的床上,黑衣已经被剪开。伤口从左肩斜到肋下,边缘泛着灰白,像被什么东西烧过。沈梨拿出守灯司发的低阶止血粉,撒了一半,男人忽然睁眼。
“别碰。”
“你再不碰,伤口就要把你碰死了。”
“这是什么?”
“止血粉。”
“成分?”
沈梨被问得一愣:“我只负责领,不负责炼。”
男人盯着药瓶,眼神像在审问一件可疑法器。沈梨索性把瓶子塞到他手里:“你自己决定。用,少流血;不用,节省一瓶药,但可能少活几十年。”
他低头看了看瓶子,最终抬手把药粉压在伤口上。动作很稳,像受伤的不是他自己。
“名字。”沈梨问。
“闻照野。”
“哪里人?”
闻照野沉默。
“做什么的?”
“验灯。”
“验灯师会在废弃潮井边被人打成这样?”
“会。”
沈梨无话可说。她从锅里盛出一碗粥,放在床边:“验灯师,请吃饭。”
闻照野看着那碗粥,眉头第一次明显皱起来。
“有毒?”
“没有。只是米少,水多,味道差。”
“你先吃。”
沈梨坐在灶边,舀了一口。粥里混进了两粒没煮开的米,硬得像砂子。她费劲咽下去,抬头看他:“满意了?”
闻照野拿起碗,喝了一口,神色比刚才看见伤口时还凝重。
“你们镇的人都吃这个?”
“有得吃就不错。”
“灯火收成应该够换粮。”
“你还知道灯火收成?”
闻照野没有回答。他把碗放下,目光落在沈梨腰间的巡灯牌上。牌子沾了潮井的泥,边缘有一道细小裂纹。
“牌给我。”
“做什么?”
“你昨晚靠近过黑潮。”
沈梨的手指立刻收紧:“你知道那是什么?”
“未必。”
“那你还要看?”
“看了才知道。”
她把牌递过去。闻照野只用拇指擦过裂纹,神情便变了。他翻身下床,牵动伤口,血色从绷带下渗出来。
沈梨按住他的肩:“你要是把我床单弄脏,我会从你的工钱里扣。”
“这里的灯不是普通路灯。”
“我知道,守灯司每月发三枚灵石,当然不是普通路灯。”
闻照野没有理她。他走到墙边,取下那盏发黄的纸灯。灯火映在他脸上,照出一点疲惫。沈梨看见他从袖中摸出一枚薄如蝉翼的骨片,贴向灯罩上的黑霜。
黑霜立即聚成一条细线,钻进骨片。
闻照野手腕一震,骨片裂开。
“不是潮气。”他说。
屋外传来脚步声。三个人停在门外,其中一个高声问:“沈梨,昨夜巡灯可曾见到陌生人?”
沈梨看向闻照野。他已经回到床边,脸色更白,右手却压在枕下,不知藏着什么。
“见到了。”沈梨说。
门外顿时安静。
“在哪里?”
“镇东有只野狗,黑毛,瘦,跑得很快。算陌生吗?”
门外有人骂了一句。另一个声音压低道:“陆少爷说了,若见到黑衣男人,立刻报司。”
沈梨打开门,只留一条缝:“陆停舟已经不是我未婚夫了,他的话不算守灯司规矩。你们要搜屋,拿正式令牌来。”
门外的脚步声停了片刻,最终离开。
沈梨关门,转身就看见闻照野站在她身后,距离近得让她后背发凉。
“你不该把我留下。”
“我本来打算把你交出去。”
“现在为什么不交?”
“因为陆停舟让我不舒服。”沈梨把灯重新挂好,“而且你会验灯。守灯司缺人,我缺一个能干活的室友。”
“我不做室友。”
“那就做临时帮工。每天负责检查两盏灯,包住不包好吃。”
闻照野看着她,像在判断她是否认真。沈梨也很认真。她的小屋只有一张床、一张矮桌和一个灶台,突然多出一个沉默、危险、还不肯喝粥的人,已经足够麻烦。至少让麻烦创造价值。
“我没有身份凭证。”他说。
“我可以说你是我捡的灯芯匠。”
“灯芯匠不会剑气。”
“昨晚那点光,我可以说是你的打火石。”
闻照野第一次露出类似无语的神情。
午后,沈梨带他去守灯司登记。闻照野戴着她借来的旧斗笠,伤口被外袍遮住。他走得不快,却每一步都避开院里积水和灯线,像对这里的布局熟得不能再熟。
周婶看见他,手里的算盘停了一下。
“这是?”
“临时帮工,闻照野,验灯。”
“验灯要验资。”
沈梨立刻接话:“我担保。”
说完她就后悔了。周婶抬眼看她:“你拿什么担保?”
沈梨摸遍口袋,摸出三枚下品灵石,放在桌上。
闻照野侧过脸。
“这是我的口粮钱。”沈梨对他说,“你最好活久一点。”
周婶收走一枚灵石,给闻照野发了一块临时木牌。木牌上只写着“灯工”二字,没有来处,没有品阶。
登记结束时,镇外忽然响起三声沉闷的钟鸣。
院中九盏青纸灯同时摇晃,灯焰变成了细细的蓝色。闻照野抬头,目光越过屋顶望向远处。
“哪座灯塔?”沈梨问。
“不是灯塔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他没有回答,只抓住她的手腕,把她往身后一带。
下一瞬,守灯司院墙外的灯影里,掠过一道没有脚步声的黑影。影子停在墙头,像一片被钉住的布,然后突然朝镇外退去。
闻照野的手指仍扣着她的腕骨,力道很轻,却没有松开。
沈梨看着他,又看向那道黑影消失的方向。
“临时帮工,”她说,“你是不是应该解释一下,为什么灾星还没进门,追债的就已经来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