盐仓醒来
雨水从盐仓破掉的瓦缝里滴下来,一滴正好砸在沈砚的眼皮上。
她睁眼时,先闻到的是盐腥,随后才感觉到后脑的钝痛。身下没有救援垫,只有一张发霉的草席。四周堆着歪倒的木桶,桶沿结着灰白盐霜,墙角有一盏快烧尽的油灯。她抬手摸向腰侧,搜救绳、折叠刀和通讯器全都不见了。
塌方前的最后记忆重新撞进来。她被压在山道下,听见队友在远处喊她的名字,头顶的岩层却像一堵正在合拢的门。之后是黑暗。
沈砚撑着坐起,胸口立刻发紧。一个陌生男人缩在门边,怀里抱着半只破陶碗。他看见她动作,脸色比墙上的盐霜还白,转身就要往外跑。
“站住。”沈砚开口,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。
男人停住,肩膀绷紧。“我……我去烧水。”
“你叫什么?”
他低着头,手指死死捏住碗沿。“陆云归。”
这个名字并不属于她的记忆。紧接着,一股并非她亲身经历的混乱记忆从太阳穴涌过:赌钱,砸锅,骂人,三个男人缩在灶边;一个女人举起扁担,朝着男人的手腕砸下去。
沈砚胃里翻了一下。她低头看自己的手,指节粗糙,左腕上有一道陈旧的青痕,掌心还沾着干涸的血。她不是回到了救援队,也不是躺在医院,而是进入了一个陌生女人的身体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。陆云归立即跪下,把破碗护在胸前。
“欠银还不上,盐池就归我。”一个女人站在门口,雨披边缘滴着水。她身后跟着两个壮实妇人,手里拿着锁链。“沈砚,你装死也没用。三日之后封池,连这三个契夫一并带走。”
沈砚看向门外。廊下另有两个男人,一个高些,手里握着扫帚,另一个面色苍白,正用身体挡住更矮小的人。他们都不敢看她。
“欠多少?”沈砚问。
秦三娘嗤笑。“二两八钱。利钱还没算。”
“契书呢?”
“在我这里。”秦三娘拍了拍胸口,“别想着耍花样。你这盐场连一担干盐都晒不出来,拿什么还?”
沈砚想站起来,双腿却软得厉害。她低头检查身体,除了左肩旧伤,腹部还有隐隐绞痛。原主大概已经饿了很久。她按住胃,抬眼问:“今天有吃的吗?”
门边那个高个男人倏地抬头,像是听见了什么不该听的话。
秦三娘笑得更冷。“你还有脸问吃的?家里最后一袋粗粮都被你换了酒。”
她丢下一句“别想跑”,带人离开。锁链声在雨里拖出刺耳的响动。
沈砚没有追。她用墙壁支住身体,逐个看向三个男人。“谁是长夫郎?”
高个男人上前半步,又停住。“陆观棋。”
“二夫郎?”
“陆云归。”
最矮的男人嘴唇发白,低声说:“陆迟。”
沈砚点头,目光落到灶台。那里只剩一小捧发霉米糠和半碗浑水。她再看盐仓,破木桶、麻绳、旧铁锹、两块还算完整的木板,除此之外没有能立刻换钱的东西。
“秦三娘说三日后封池。”她问,“盐场现在还能出盐吗?”
陆观棋没有立即回答。陆云归轻轻扯了扯他的袖子,他才说:“浅池能晒,只是晒板坏了,泥沙也进去了。柳掌柜不收我们的盐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说盐脏。”
沈砚蹲到一只木桶旁,用指腹捻起盐霜。颗粒粗,颜色发黄,里面确实夹着泥。她闭上眼,强迫自己把恐惧压下去。灾后救援最先要做的从来不是追究自己为什么活着,而是清点水、食物、工具和出口。
她需要水,需要食物,需要一个能锁上的屋顶。
右手碰到腰间时,指尖触到一块冰凉硬物。那是一枚旧铜印,边缘磨得发亮,印面刻着看不懂的弯曲纹路。它原本藏在衣带内侧,像是这具身体唯一没有被卖掉的东西。
沈砚刚把铜印握紧,眼前忽然闪过一片暗蓝。她仿佛看见一间狭窄的储藏室,架上摆着绷带、药片和罐装水。那景象只持续了一瞬,铜印便烫得像烧红的铁。
她本能地松手,掌心却多了一卷白布。
陆迟倒抽一口气。“那是什么?”
沈砚还没回答,耳边轰然一响,膝盖失去力气,整个人撞在木桶上。盐尘被震落,钻进她的鼻腔。她咬紧牙,等眩晕慢慢退去,才发现那卷白布正躺在掌心。
不是幻觉。
陆观棋走近两步,却不敢碰她。“妻主?”
这个称呼陌生得让沈砚皱眉。她撑起身,把白布塞进衣襟。“以后别跪。至少在我这里,不必跪。”
三个人都像没听懂。
沈砚望向漏雨的屋顶,又望向门外被雨水冲得发黑的盐池。她不知道这里的律法,不知道原主做过多少恶,也不知道铜印究竟是什么。但她清楚一件事:三天之后,秦三娘会把他们赶出这间屋子,而她现在连站稳都做不到。
她捡起地上的旧铁锹,试了试重量。
“陆观棋,带我去看盐池。陆云归,找能补屋顶的木料。陆迟,把家里所有还能吃的东西拿出来。”
陆迟的脸一下白了。“都、都拿出来?”
“我要知道我们还能活几天。”
没有人动。
沈砚握紧铁锹,肩上的旧伤随之发疼。她放低声音:“从今天起,食物按人头分。我不会抢你们的那份。”
雨声密密砸在瓦上。陆观棋盯着她看了很久,终于弯腰捡起一块破木板。
“盐池在后面。”他说,“但妻主,你若又要打人,先说一声。”
沈砚看着他戒备的眼睛,回答:“我不会打你们。至于别人要不要打我,得看她先动不动手。”
这是她醒来后作出的第一个决定:不逃,不求饶,先把这座破盐场守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