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里捡回小夫郎
暴雨在傍晚前落下来。
第一阵雨砸在晒板上时,沈砚正把最后一块木板钉回屋檐。锤头是从盐仓里找出的,木柄已经裂开,她只能用麻绳缠住。雨水沿着瓦脊冲下来,打湿她半边衣袖。
“陆迟呢?”她问。
陆观棋抱着一捆干草从屋里出来,脸色一变。“方才还在后沟。”
后沟连接着废弃的旧盐池,平常没人去。沈砚把锤子丢给陆云归,抓起麻绳和斗笠冲下坡。
泥路很快变成滑腻的黑水。她刚走到沟口,就听见有人争吵。
“说好两文钱一天,怎么只给一文?”是陆迟的声音。
另一个女人骂道:“小崽子也敢跟我算账?你的契还在秦三娘手里,今天不把这两担盐泥搬完,就等着被卖到镇东。”
沈砚拨开一片芦苇,看见陆迟被一个壮女人揪住后领。旁边堆着两只湿麻袋,袋口裂开,里面根本不是盐泥,而是混着石块的废土。
“放开他。”
壮女人转身,打量她一眼,嗤地笑了。“沈砚,你自己都快被封池了,还来管闲事?”
“他是我的人。”
“契书在秦三娘那里。”女人掏出一张油纸晃了晃,“我花钱雇他,欠工钱的是我?想带走他,拿二文钱来。”
陆迟的脸白得没有血色。他看见沈砚,反而拼命摇头,像在说别过来。
沈砚扫了一眼地面。雨水正从高处灌进废池,池边的盐泥被冲得发亮。壮女人站的位置靠近塌边,右脚踩在一块被水泡松的木板上。
“你说两文钱?”沈砚问。
“怎么?”
“那就把他放开,钱我给。”
壮女人伸手。“先拿来。”
沈砚没有带钱。她把斗笠摘下,往旁边一扔,朝陆迟说道:“往左边跑,别踩白色的泥。”
陆迟愣住。
壮女人察觉不对,猛地拽住他。沈砚抬脚踢向那块松木板,木板翻起,浑水从底下冲出。壮女人下意识后退,脚下一滑,整个人跪进泥里。陆迟趁机挣脱,跌跌撞撞跑向沈砚。
沈砚抓住他的手腕,把人拉到身后。废池边缘发出咔的一声,半截土坡塌下去,泥水冲垮了那两只麻袋。
壮女人惊叫着往上爬,嘴里骂个不停。“你敢坏我的货!”
“你的货本来就是石头。”沈砚指向翻开的麻袋,“若真想要盐泥,就不会在雨里用废土充数。”
远处传来男人的口哨。另一个人正在坡上等着,似乎是壮女人的同伙。沈砚不想在地形不明的雨里纠缠,拉着陆迟就走。
壮女人抓起一块石头砸过来。沈砚侧身躲开,石头擦过她的左肩,旧伤立刻像被撕开。她咬牙没有停,绕过一截倒木,凭记忆寻找昨夜清出的排水沟。
陆迟喘得厉害。“她会告诉秦三娘。”
“她已经会了。”
“你为什么来?”
沈砚没有回答。她更关心陆迟的脚。少年一只草鞋已经掉了,脚底被碎石划出血。她把麻绳在他腰间打了一个双套结,另一端绕过自己手腕。
“跟紧我。”
“你会不会把我送回去?”
雨声太大,陆迟问得很轻,却像一根针扎进沈砚耳中。
她停下,转身看他。“不会。”
陆迟抬起眼。“原主以前也说过不会。”
沈砚被堵得无话。她不知道原主说过什么,也无法用一句承诺抵消那些记忆留下的恐惧。于是她把自己的斗笠扣到陆迟头上,自己淋着雨往前走。
回到盐场时,陆观棋和陆云归已经把屋顶压住。看到陆迟赤着脚,陆云归立即冲过来,先检查他的脚,再抬头看沈砚肩上的血。
“你受伤了。”
“擦破。”
“你每次都说擦破。”陆云归的手停在半空,没敢碰她,“那天也是这样。”
沈砚记住了这句话。原主曾在失窃夜受伤,却没有人给她处理。
她进盐仓取出铜印。陆观棋盯着她的手,低声道:“别在他们面前——”
“只取药粉。”
铜印贴上掌心,寒意迅速钻入骨缝。沈砚闭眼,意念碰到储藏室里一只小药瓶。她不敢贪多,只取出一撮白色药粉。下一刻,耳边再次轰鸣,眼前的油灯变成两盏、三盏。她扶住木柱,直到陆云归抓住她的胳膊。
“别倒。”陆云归慌乱地说,“我还没说你可以倒。”
沈砚把药粉递给他。“混水,给陆迟清伤口。”
陆云归接过药粉,目光复杂。“你从哪里拿的?”
“以后再解释。”
她坐到门槛上缓了一会儿。屋内,陆观棋烧水,陆云归替陆迟洗脚。少年疼得咬住袖口,却没有再躲沈砚的视线。
晚饭是一锅从沟里捞到的小鱼粥。鱼不多,沈砚把最完整的一条夹到陆迟碗里。
陆迟下意识推回来。“我搬得少。”
“你今天被人骗去干活,还差点掉进废池。鱼是赔偿。”
“谁赔?”
“我。”
这次陆迟没有拒绝。他低头吃了一口,热气扑到眼睫上,眼泪忽然掉进碗里。
屋外雨势更大,远处有人在坡上喊沈砚的名字。她起身把门闩插紧,将盐票从袖中取出,重新藏进墙缝。
铜印在她掌心留下灼热的红痕。她看着那道弯曲刻痕,又想起旧盐票上残缺的红印。
有人曾经把这两样东西放在同一个盐场里。
而原主知道这件事,却没有活着说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