封池之前
顾青萝留下的半袋粗粮只够家里吃五日。
沈砚把粮倒在木盘里,陆观棋坐在旁边清点。除去混进来的砂粒,实际只有四日半。两包草药被陆云归拆开晾晒,油布铺在屋顶内侧,暂时挡住了漏水。盐场看起来仍然破败,但灶台旁多了一排整齐的盐砖,盐池边也有了能让雨水绕开的沟。
日子只往前挪了一点,债主却不会因此停步。
第五日清晨,沈砚在屋后检查排水沟时,发现有人踩过湿泥。脚印从外侧小路一直延伸到盐仓,鞋底有三道平行凹痕,不像秦三娘常穿的软底鞋。
她没有立刻告诉陆迟,先绕到盐仓背面。墙缝里的旧盐票还在,边角却多了一点新鲜泥痕。有人摸过那里。
沈砚把盐票取出,改藏进排水沟最深处,用一块扁石压住。做完这些,她才回屋。
陆云归正在缝补晒板,针线从指尖穿过。他看见沈砚的脸色,问:“有人来过?”
“你知道失窃夜发生了什么?”
针尖停在半空。
陆云归没有否认。他低头把线拉紧,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:“那晚原主喝了酒,半夜去盐仓。她回来时肩上有血,手里拿着一个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铜印。”
屋内忽然安静。陆观棋正在分粮,指尖一抖,一粒米落到桌面。
沈砚看向他。“你见过?”
陆观棋没有回答。陆云归继续说:“她逼问我们有没有看见一张盐票。观棋说不知道,她就打了他。后来她把铜印交给观棋,说若她出事,不能交给秦三娘。”
“我没有拿。”陆观棋终于开口,“第二天醒来,铜印已经在她身上。”
“你为什么不早说?”
“因为你醒来后,第一句话是问盐在哪。”陆观棋抬眼,眼神疲惫,“我不知道你是真忘了,还是在试探我们。”
沈砚无法反驳。她占据的是原主的身体,夫郎们面对的也是一张曾经伤害过他们的脸。任何解释都不如行动可靠。
门外突然传来马蹄声。
秦三娘带了四个人,停在盐池入口。她没有像前几次那样站在门外叫骂,而是直接把一根黑绳横在路上。黑绳上挂着一块木牌,写着“封池”两个字。
“沈砚,出来。”
沈砚走到门口,三位夫郎跟在她身后。她让陆迟站在自己和秦三娘之间,却没有让他露面。
秦三娘扫过屋顶和盐砖,笑意沉了下去。“看来你这几日过得不错。”
“欠银还没到期。”
“我说的是三日后封池,没说三日后才来。”秦三娘拿出一张契书,“你擅自出货,已经违反债契。现在把盐票和铜印交出来,我可以给你们留一间柴房。”
陆观棋的呼吸变重。陆云归悄悄抓住陆迟的手。
沈砚看着那张契书,没有伸手。“契书上有封池日期,没有交铜印这一条。”
秦三娘脸色一变。“你还敢看契?”
“我识字不多,但足够认出有没有这一行。”
“那盐票呢?”
“盐票是我凭货换来的,与你何干?”
秦三娘向前一步,身后的人立刻散开,堵住盐池和屋后小路。她的目光落到陆云归身上。“不交也行。先把二夫郎带走抵账。”
陆云归猛地后退,撞到墙边。陆迟发出一声短促的吸气。
沈砚挡在他们前面。“她们不是货。”
秦三娘冷笑。“契籍在我手里,法律说他们是。”
沈砚的手指慢慢收紧。她没有足够的钱,也没有能立刻赶走四个人的武器。盐池入口狭窄,旁侧排水沟刚挖深,若逼退对方,秦三娘的人可能踩塌晒板,甚至把陆迟推入沟里。
她需要拖延。
“你要盐票,是因为柳掌柜的票出了问题。”沈砚说。
秦三娘的脸色在一瞬间变了。
“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。”
“那张票是旧票,红印叠过两次。柳掌柜怕雨一淋就露底。你今天不是来收债,是来找证据。”
秦三娘抬手,身后的人朝前逼近。
沈砚忽然踢翻脚边的木桶。沉淀盐水沿着地面淌开,正好流进新挖的排水沟。沟底的扁石被水冲动,藏在下面的旧盐票露出一角。
秦三娘的视线被那抹纸色吸住。
就在她分神的一刹那,陆观棋拽住麻绳,拉开了晒板旁的木桩。原本压住斜坡的木板向下滑,泥水顺沟冲去,逼得两个壮妇人连退数步。陆云归拉着陆迟退回屋内,沈砚抄起铁锹横在门前。
她没有攻击,只把铁锹尖端对准最先靠近的人。
“再往前一步,晒板塌了,大家一起埋。”
秦三娘看见坡边裂开的泥缝,终于停下。她盯着沈砚,像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人。
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,比秦三娘来时更急。沈砚的铜印在衣带里骤然发热,灼得她腹部一缩。她听见一个陌生女人在雨后的山路上喊:“盐场里的旧票,是不是在这里?”
秦三娘回头,神情第一次出现慌乱。
沈砚握紧铁锹。她不知道来人是谁,也不知道铜印为何发热,更不知道那张旧盐票还能藏多久。但她清楚,盐场已经不只是她和三个夫郎的避难处。
有人正在为一桩多年前的失窃案回来。
而他们没有退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