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口干净的盐
第二天清晨,雨停得很突然。
沈砚是在鸡叫前醒的。她肩膀酸痛,后脑仍有一层散不去的沉重感。昨夜她只分到半碗稀米汤,三个夫郎却把剩下的米糠煮成了更稠的一锅。陆迟睡在灶边,手还护着那只陶碗,像怕有人半夜抢走。
沈砚没有叫醒他,先到屋外看盐池。
两口浅池并排挖在坡下,池壁裂了几道缝。积水被雨冲得浑浊,池底的盐泥和枯叶混在一起。晒板更糟,木缝里长出黑色霉斑,踩上去会下陷。她蹲下抓了一把湿泥,凑近闻了闻,除了盐腥,还有腐败植物的酸味。
“这东西晒出来,卖不了。”陆观棋站在她身后说。
他换了一件洗过的旧衣,袖口仍有补丁,手里抱着一卷麻绳。
“卖不了不是因为盐不够,而是排水和过滤都没做。”沈砚指着池边,“雨水把泥沙冲进来了。先把上游的水引开,再把盐泥装桶沉淀。”
陆观棋沉默片刻。“家里没有新桶。”
“旧桶能用。”
“桶底漏。”
“垫布。”
“没有干净布。”
沈砚想起铜印。手指刚碰到衣带,陆观棋的目光便落了过来。
她停住了。
昨夜取出止血布后,她半个时辰都在耳鸣。若今天再用,可能会倒在盐池边。没有必要为了针线或布料立刻付出这种代价。
“先拆最坏的那只桶,把木片补在桶底。”她说,“布用旧衣的内衬。”
陆观棋明显松了一点。“那件衣服只有一件。”
“补好之后还能穿。”
他看她一眼,似乎想说原主从不会这样算,最后只是点头。
屋里很快响起木板被撬开的声音。陆云归拿着一把缺口剪刀拆衣服,陆迟负责把发霉的稻草搬出盐仓。少年动作很轻,经过沈砚身边时却像贴着墙走。
沈砚没有追问,抡起铁锹挖排水沟。锹刃每次落下,左肩都会传来拉扯般的疼。她把疼痛分成一段一段处理,挖十下就停下来换手,避免旧伤突然失力。
陆云归看了半天,忍不住说:“你拿反了。”
沈砚低头。铁锹的握柄确实被她抓在不顺手的位置。
“以前没用过?”陆云归问。
“用过类似的。”
“那你刚才挖的是泥,不是沟。”
沈砚看着被她挖成坑的地面,承认得很快:“你来示范。”
陆云归怔住,像没料到她会听。随后他接过铁锹,脚踩锹面,身体往前压,泥土便整块翻了出来。
沈砚看着他的动作,立即明白他不是不会干活,而是原主把所有事都推给了他。
“沟沿要高一点。”她说,“从池边绕到坡下,别让水倒灌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陆云归低头继续挖,语气仍然冷淡,“以前也是我挖的。”
午前,他们清出一条窄沟。陆观棋把破桶倒扣,陆迟在里面塞进撕下的布条,又用麻绳扎紧。沈砚带他们把泥装进去,先静置,再把上层较清的盐水倒入另一只桶。
工作做完时,三个人的手都沾满泥。沈砚从家里拿出仅剩的半瓢清水,放到他们面前。
陆迟盯着水,没有伸手。
“洗手。”沈砚说。
“这水要喝。”
“盐泥进肚子会生病。先洗,再把锅烧开。”
陆观棋皱眉。“水不够。”
沈砚看向井口。井水虽然浑,却还能沉淀。她把半瓢水分成三份,自己只用手指蘸着擦掉泥。陆迟看见后,才捧起那一份,小心洗了洗指缝。
午饭仍旧只有米糠汤。沈砚把锅里的稠底分成四份,自己那份最少。陆迟端碗时手抖了一下,汤差点洒到地上,陆云归立刻伸手托住碗底。
“慢些。”他说。
沈砚咬了一口粗糠,喉咙被硬壳刮得发疼。她想起旧世界里搜救队按克数分发压缩饼干的日子。那时每一口都意味着多走一公里,现在每一口也一样。
下午,她拆开旧墙下的一块松砖,里面竟然藏着一张折成小方块的纸。
纸上画着几道歪斜横线,边角沾着干硬盐粒,左下方盖着一个不完整的红印。陆观棋看到纸面时,脸色骤然变了。
“你见过?”沈砚问。
“这是盐票。”
“谁的?”
“盐场出货要用的票。原主以前不许我们看。”
沈砚用指腹擦过红印,发现印边有一道弯月似的缺口。她下意识掏出铜印。铜印表面的刻痕并不明显,可那道弯曲纹路与纸上的缺口竟有几分相似。
陆云归站在门边,声音压得很低:“那张票不该在这里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失窃那晚,秦三娘带人搜过盐仓。”
“什么失窃?”
他立即闭了嘴。陆观棋朝他看去,眼神里有阻止,也有恐惧。
就在这时,远处山坳传来闷雷。云层从西面压下来,雨季第二场暴雨正在靠近。沈砚把盐票折回原样,塞进袖中。
她没有追问下去。三个男人显然知道一些事,却还没有准备好交出来。现在最急的是让屋顶撑过今晚。
沈砚抬头看那片漏光的瓦缝,拿起麻绳。“陆云归,跟我上屋。陆观棋,把盐票藏好。陆迟,去找干草和石头压住晒板。”
陆迟抱着木桶跑出两步,又回头问:“若秦三娘来了呢?”
沈砚把绳结收紧,朝他伸出手。“那就让她看见,我们还没死。”
暴雨前的风穿过盐池,带来潮湿的冷意。那张旧盐票在她袖中贴着皮肤,像一片尚未结痂的伤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