偏院醒雷
沈砚秋醒来时,先听见屋檐上的水声。
那声音细而密,像有人隔着一层旧瓦,用指甲一下下刮着木板。她睁开眼,眼前是一方发黄的帐顶,帐角缀着褪色的青穗,潮气从墙根钻上来,裹着药味和霉味,压得胸口发闷。
她想抬手摸额头,右侧太阳穴却猛地一跳,疼得眼前发白。
“夫人!”床边的人惊呼一声,随即跪下,“您可算醒了。”
沈砚秋撑着床沿坐起。那人约莫四十岁,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深青褙子,眼角有细密的纹路,手里还攥着一块湿布。她身后站着两个年轻丫鬟,一个低着头,一个眼睛哭得通红。
“这里是哪里?”
话问出口,沈砚秋自己先停住。
不是她熟悉的嗓音。声音更轻、更哑,尾音带着陌生的软。
跪着的妇人脸色变了:“夫人,这是鹤岑府的偏院。您是……侯爷新娶的夫人。”
一阵尖锐的眩晕压过来,陌生记忆像被强行塞进脑中。她看见一顶红轿、一方冷脸、几张打量她的面孔,也看见一个少年站在廊下,指着她说继室不配碰母亲留下的东西。随后是争执、推搡,后脑撞在石阶边缘,黑暗漫上来。
还有一个名字。
沈砚月。
不对。
她抓紧被角,过了几息才从纷乱里捞出真正的称呼——江凝月。原身二十五岁,曾与周延和离,膝下有一个儿子;不久前嫁入侯府,成为鹤岑侯沈煜的新继室。沈煜因北疆军务离府,婚后只在府里停了不到十日。
而她现在,正躺在被继子推倒后无人问津的偏院里。
“侯爷什么时候回来?”她问。
妇人抿了抿唇:“北疆军务急,没说日子。”
“推我的人呢?”
屋里一静。
那两个丫鬟把头垂得更低。妇人迟疑片刻,道:“是大公子文耀。大公子说,您不肯把内库钥匙交出来,他一时失手。”
江凝月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。失手,意味着没人准备追究;内库钥匙,意味着原身与他们争的不是一件小摆设。
“你叫什么?”
“奴婢周氏,夫人陪嫁来的,您叫我周妈妈便是。”
“她们呢?”
“青禾,青桔。”
江凝月掀被下床。脚还没踩稳,额角便传来一阵钝痛,身子不由得晃了一下。周妈妈伸手扶住她。
“夫人先躺着吧,外头都说您撞坏了脑子。”
“正好。”江凝月站直,借着她的手稳住,“脑子若是坏了,便不用记着从前受过的气。”
周妈妈愣了愣。
江凝月走到窗前。偏院外的青砖地被雨打得发黑,廊下积着一层薄水。两个粗使婆子从院门口经过,听见动静,只往里瞥了一眼,便交头接耳地走了。
这不是一个主母该有的院子。
她转身问:“内库在哪边?”
周妈妈脸色更白:“夫人刚醒,去那里做什么?”
“拿回我的钥匙。”
“可大公子说,府里外院和内宅分开,内库由他暂管。老夫人也……”
“老夫人给过明白话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就不是老夫人的命令。”
江凝月让青禾取外衣,自己把湿发拢到耳后。原身的伤还在,手脚却没有断,脑子也能用。既然醒在这个院子里,她就不会再躺回去等人决定她能不能活得像个主子。
周妈妈从陪嫁箱底取出一枚木盒。盒中没有金银,只有几张薄薄的纸、一枚温凉的青玉印和一把铜制小钥匙。
“这是您出嫁时带来的婚书副本,掌印也在这里。大公子派人搜过一次,奴婢藏在了夹层里。”
江凝月拿起玉印看了看。印面刻的是“鹤岑侯夫人”,边角有一道浅裂,却不妨碍使用。
她把木盒合上:“拿账册。所有能找到的,先搬到我房里。”
“若有人拦……”
“就告诉他,我要按府规清点内宅物资。”
周妈妈仍不放心:“夫人,您从前最怕和大公子起冲突。”
“从前的事,跟现在的我无关。”
她说得平静,却在跨出门槛时停了一下。额角的疼痛沿着颈侧往下牵,提醒她身体不是铁打的。她没有逞强,叫青桔去取一根短杖,自己用来撑路。
内库在前院西侧,门上挂着两把锁。雨已经停了,檐角滴水仍没断,石阶上留着几道拖拽过木箱的泥痕。
沈文耀正站在门前。
他十七八岁,穿一件玄色窄袖袍,腰间佩着玉扣,神情里有少年人压不住的傲慢。身边跟着三个小厮,其中一人怀里抱着账本。
“夫人伤还没好,来内库做什么?”他抬眼,语气故意把夫人两个字咬得很轻,“这里是父亲留下的公中物资,不是您的陪嫁箱。”
江凝月扫过他怀中的账本:“谁准你拿账?”
“我替父亲看着府里。”
“沈煜临走前给你的手令呢?”
沈文耀眉心一跳:“府里谁不知道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雨后风从廊下穿过,吹得她额角的碎发贴在脸上。江凝月没有擦,只伸手:“账本给我。”
那小厮往后退了一步。
沈文耀冷笑:“你不过是新进门的继室,母亲留下的东西轮不到你——”
“婚书在我手里,侯府掌印也在我手里。”江凝月打断他,“府规第三条,主母掌内宅库物,外院只负责登记,不得私自启封。你说我不能管,拿府规来。”
沈文耀脸色顿时难看起来。
他当然拿不出。
江凝月看向周妈妈:“叫刘嬷嬷来。再把内宅所有管事请到这里。今日不清点完,谁也别走。”
“你敢!”沈文耀上前一步。
江凝月抬起短杖,横在两人之间:“我刚醒,确实头疼。你若再往前一步,我就把这一下算到昨日的账上。”
沈文耀盯着她,似乎没料到她会当着下人的面顶回去。那三个小厮互相看了一眼,脚下都没有动。
不多时,刘嬷嬷赶到。她年近五十,手里拎着一串钥匙,见到江凝月,先行礼,再看沈文耀。
“夫人,您要清点什么?”
“粮、药、引水工具,还有近三个月的出入登记。”
“裂春雷将至,府里确实加过储备。”刘嬷嬷谨慎道,“但这属于外院调度。”
“加过多少?”
“账上写的是粮三百石,药材十五箱,铜闸片二十片。”
江凝月接过账本。纸页边缘整齐得过分,翻到铜闸片一栏时,后面两页竟被齐根撕去。她指腹压住裂口,那里还有细小纸屑。
“报损呢?”
刘嬷嬷低头:“说是受潮损坏,已移到废料房。”
“既然损坏,废料在哪?”
没人回答。
江凝月又翻到粮食记录。三日前出库四十石,备注是河堤加固;昨日入库十石,折算的重量却只够八石有余。
她合上账本,抬眼看向沈文耀。
“内库的锁,今日开不开?”
沈文耀咬紧牙关。远处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雷,云层深处滚过低响,廊柱上的灰尘簌簌落下。
江凝月没有回头。
“开。”她说,“从今天起,鹤岑府每一粒粮、每一片铜,都要有去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