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声裂春雷
夜里第一声雷是在子时之后响起的。
它不像寻常雷声从天边滚来,而是先在地底闷闷震了一下,床脚跟着颤,窗纸上的灯影骤然碎成一片。下一刻,巨响从西北方向压过来,屋瓦间仿佛有一头看不见的兽撞进了府墙。
沈砚秋从浅眠中惊醒,右侧额角立刻抽痛。
“夫人!”青禾在门外喊,“西墙漏水了!”
她披上外衣就往外走。周妈妈提着灯赶来,脸色被火光照得发白。
“您别去,雨还没下大。”
“若只是雨,西墙不会先漏。”
院外已经乱了。水从西侧墙根渗进来,沿青砖缝隙往内院爬,浸湿了堆在廊下的柴禾。几个小厮搬着木桶,脚底打滑,差点把一箱药材摔进水里。
沈砚秋一把抓住箱绳:“药材先抬高,别往东廊放,那里地势低。”
小厮愣着看她。
“听不懂?”
“听懂了,夫人!”
她让人把药箱搬到正房台阶上,又命周妈妈清点人数。青禾、青桔、秋叶和两个粗使丫鬟都在,唯独账房学徒裴安不见了。
“裴安呢?”
刘嬷嬷从雨幕里赶来:“刚才有人说账房门闩卡住,他进去取账册,到现在没出来。”
沈砚秋看向西墙。
墙外的雨声渐密,水已经漫过最低一块石砖。仓房与账房之间有一条窄窄的石渠,平日用来把院内积水引到西渠。此刻石渠口堵着碎瓦,水流没有排出去,而是倒着往账房方向涌。
“把门打开。”
“那边水势大。”周妈妈拦她,“让小厮去。”
“他们不知道账房里有什么,也不知道裴安在哪里。”
她提起裙角,踩进冷水。水很快没过鞋面,冰得脚趾发麻。周妈妈只得叫两个小厮跟上,青禾举灯走在前面。
账房门外,水已经漫到门槛。里面传来咳嗽声。
“裴安!”
“在……在柜子后!”
沈砚秋让小厮撞门。门板只开了一条缝,一张倒下的书架卡在后面。她没有催人硬挤,而是先观察门框。
门框下端有新鲜的木屑,锁舌却没有断,像是从外面被木楔顶住了。
“别撞。把门轴旁的横木撬开。”
小厮用铁钩挑开横木,书架被两人合力挪开。裴安缩在角落,半边裤腿湿透,怀里死死抱着一个油布包。
沈砚秋伸手:“能走吗?”
裴安点头,刚起身便踉跄了一下。她抓住他的胳膊,把他拽到门外。
“油布里是什么?”
“账……账房留的旧契。”
“你进去取它?”
裴安咳得直不起腰:“有人说西墙要塌,叫我把账册搬出来。我到门口时,门就被卡住了。”
沈砚秋看向门下的木屑。水冲过来,木屑顺着缝隙漂到她脚边,其中夹着一小截黑色木楔。
她捡起来,用拇指一压,木楔边缘还很新,断口不是被水泡裂的,而是被硬生生撬过。
石渠口那边传来惊叫。
“夫人,墙在响!”
她回头,只见西墙中段鼓出一道湿黑的水痕,裂缝像一条细蛇,沿着砖缝向上爬。
“先把墙边的人撤开!”
她大声下令:“所有人往东廊走,别站在墙下。刘嬷嬷,拿麻袋装砂石;周妈妈,把厨房的木桶全搬来;青禾去叫何安,问他西渠的泄压木楔在哪里!”
“他若不来呢?”
“告诉他,墙塌了,他先担责任。”
雨声和脚步声混在一起。小厮把砂石袋堆到墙根,沈砚秋蹲下看水流。石渠原本应向西下坡,然而水在渠口打着旋,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堵住。她让人用长杆探入,几下之后,杆尖碰到一块硬物。
“不是碎瓦。”
刘嬷嬷递来铁钩。沈砚秋抓住钩柄,用力往外拽。右手腕一阵酸痛,旧伤像被针扎,她咬住牙没有松。两名小厮一起发力,终于拖出一截断木。
断木一端有规整的榫口。
“泄压木楔。”刘嬷嬷失声道。
沈砚秋抬头:“你确定?”
“西渠的木楔每年都换,形制就是这样。”
“那它为什么会在渠口?”
刘嬷嬷答不上来。
如果是雷震或水冲,木楔应顺渠漂下,断口也会沾满泥沙。可这截木头上只有外侧湿痕,榫口仍干,像是有人提前拆下来,放到水流能冲进内院的位置。
她没有立即说出推断,只命人把木楔放入空桶封存。
何安终于赶来,鞋面沾满泥水。他看见那截木头,脸色瞬间变了。
“西渠的木楔一直在河工处,怎么会在这里?”
“这要问你。”
“我不管河工。”
“可你负责外院物料登记。”
何安抹了一把脸:“夫人现在不是查账的时候,先救墙!”
“我正是在救墙。”沈砚秋指向石渠,“没有木楔,水压会往墙基顶。把泄压口清出来,才是救墙。”
何安被她堵得说不出话,只能带人去找备用木楔。
半个时辰后,水势终于缓下来。西墙仍有一道斜裂缝,暂时靠砂石袋和横木支撑。账房里被水泡湿的纸摊在桌上,裴安捧着油布包,手指抖个不停。
沈砚秋点了两盏灯,避开湿处拆开油布。
里面是几张撕成碎片的纸。纸张厚,边角压着侯府旧印的淡红痕迹,最上面一片能看清“永宁仓”三个字。
“这是什么?”
裴安低声道:“仓契。半个月前,外院管事拿来让我核过数字。后来他们说契纸作废,要我别记在总账里。”
“他们是谁?”
“何管事,还有一个穿河工短褂的人。我没见过脸,只记得他手上有一道烫伤。”
“契纸为什么撕掉?”
裴安摇头:“我不知道。”
江凝月没有逼他继续。账房门外,沈景衡站在雨里,脸色比墙上的水痕还难看。
“你救一个账房学徒,便要把外院都翻过来?”他问。
“若不是他,今晚被水泡掉的就不只是纸。”
“裂春雷本就会损坏石渠,你凭什么说有人动过木楔?”
江凝月把那截断木放在桌面上:“凭它的榫口是干的,凭渠口有新木屑,凭门外有人提前卡住账房门。你若觉得这是巧合,把你的领料单拿来。”
沈景衡的目光落在油布碎契上,停了片刻。
“那是外院旧契,与你无关。”
“现在账房被水淹了,药材差点冲走,西墙差点倒进内院。它已经和我有关。”
他没有再说,转身带人离开。
沈砚秋看着他的背影,腕上的疼痛越来越重。她让周妈妈取布条缠住手腕,又将碎契一片片铺在干燥的木板上。
还缺很多。
但至少,今晚有人提前动过府里的水路,也有人不希望这些纸留在账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