钥匙归手
雷声散去后,内库门前反而更安静。
沈文耀没有立即让开。他盯着江凝月手中的账本,像在估量这位刚醒的继母究竟能撑多久。廊下几个管事低头站着,没人替他说话,也没人敢先站到江凝月身边。
江凝月知道他们在等。
等她头疼得站不住,等沈文耀拿出老夫人,或者等侯爷的名分在一群下人面前变成一句空话。
“把锁打开。”她又说了一遍。
沈文耀冷着脸:“夫人要看,就等父亲回来。”
“你说这话,是沈煜吩咐的,还是你自己的意思?”
“自然是父亲的意思。”
“手令呢?”
沈文耀没有回答。
江凝月把账本递给周妈妈,向刘嬷嬷伸手:“钥匙。”
刘嬷嬷迟疑着走过来,将一把长钥匙放入她掌心。铜柄冰凉,钥匙齿上还沾着油灰。沈文耀见状,脸色彻底沉了下去。
“刘嬷嬷,你是我母亲留下的人。”
“奴婢也守侯府的规矩。”刘嬷嬷低声道。
钥匙插入锁孔,转动时发出一声涩响。第一把锁开了,第二把锁却纹丝不动。
江凝月看向沈文耀:“另一把在谁手上?”
沈文耀没有出声,身后的管事何安却往后退了半步。
“何管事。”江凝月叫他,“你掌着西库的钥匙?”
何安擦了擦额头:“大公子只是让我代为保管。”
“拿来。”
“夫人,外院物资不能随意启封。裂春雷快到了,出了差错,谁担得起?”
“所以你更该把钥匙交给掌内宅库物的主母。”
“这……”
“还是说,库里有东西不方便让人看见?”
何安脸色一变。
沈文耀猛地回头:“何安!”
江凝月抓住那一瞬间的慌乱:“周妈妈,记下。何管事拒绝交钥匙。”
周妈妈立即取出纸笔。
“写什么?”何安急道。
“写你说过的话。”江凝月看向他,“若库里没有问题,你把钥匙交出来,清点完自然还你。你不交,便要说明理由。”
何安攥紧衣角。他没有理由,也不敢当众承认钥匙在自己手里只是替沈文耀扣住。
片刻后,他从腰间解下另一串钥匙,挑出一把,递了过来。
江凝月接过,先在掌心掂了掂,才交给刘嬷嬷:“你开门,周妈妈记录。所有箱子先看封条,再看数量,不准一人单独搬动。”
库门打开,一股混着谷尘和药草的气味迎面扑来。
里面堆着粮袋、木箱和几捆粗绳。靠墙的位置放着水车用的木楔,最里侧摆着装铜闸片的矮柜。刘嬷嬷点灯,江凝月让青禾拿着纸,逐项照账。
“粮,二百四十七石。”
“账上三百,先记缺五十三。”
沈文耀在门口冷笑:“河堤上用了,怎么也算内宅账?”
“那就把领料单拿出来。”江凝月头也没抬,“没有领料单,谁拿走的,谁补登记。”
“外院事忙,哪有空写这些。”
“事忙不是少粮的凭证。”
药材只剩十二箱,其中两箱封泥重新糊过。江凝月让刘嬷嬷找来秤,拆开一箱,里面的黄芪、止血散和干姜都在,却少了三分之一。
“这两箱何时入库?”
刘嬷嬷翻登记:“十日前。”
“谁验收?”
“何安。”
何安立刻道:“药材受潮,损耗是常事。”
江凝月用木勺拨了拨药材。箱底铺着一层干燥的灰,药材表面没有霉斑,反倒有被反复翻动过的痕迹。
“受潮会从底部开始烂,不会只少中间。”
何安嘴唇发白。
江凝月没有继续争。她让周妈妈在账上标出“待验”,又走到矮柜前。
矮柜上挂着新锁。
“铜闸片。”
何安道:“都坏了。”
“打开。”
“钥匙不在这里。”
刘嬷嬷从钥匙串中挑出一枚细齿钥匙:“库房旧锁都有备案。”
锁开后,柜内只放着七片铜闸片。每片表面擦得很亮,边缘却没有受潮腐蚀的黑斑。
江凝月拿起一片,在灯下转了转:“账上二十片,报损二十片,实物七片。那剩下十三片去了哪里?”
沈文耀终于走进来:“父亲调走的。”
“调令呢?”
“你非要事事有凭据?”
“是。”
江凝月将铜闸片放回柜中:“因为今日少的是十三片,明日少的可能是十三袋粮。没有凭据,我就只能把它记作私取。”
“你敢给我定罪?”
“我没给你定罪。”她抬眼,“我给事实留位置。”
这句话让门口的几个管事同时抬头。
江凝月让青桔数水车木楔,又让人去查废料房。半个时辰后,废料房里找出三片断裂的铜片,断口平整,明显不是受潮碎裂。其余报损物依旧不见。
她把三片铜片摆在桌上,问何安:“这是全部吗?”
何安沉默。
“刘嬷嬷,按府规,库物报损需两名管事验看,登记后交废料房。今日这三片的登记上,只有你的名字。”
刘嬷嬷脸色难看:“是我疏忽。”
“你疏忽,我记在账上。但有人借你的名字报损,责任另算。”
沈文耀喝道:“够了!不过几片铜片,你要闹到什么时候?”
江凝月转身:“闹的是你。你若真想保住侯府物资,就该先让人把账补齐。”
“我不承认你有权——”
“那就去祠堂请祖宗看婚书。”
她说完,将掌印按在清点单上。青玉印落下一个清晰的红痕,盖住了纸角的空白。
“从今日起,内库由我封存。领用粮药,必须有我的印。铜闸片与木楔另立清单,任何人不得私取。”
沈文耀盯着那枚印,手指捏得发白。
午后,江凝月把暂时封好的箱子重新编号。粮食不足,她先扣下厨房两日的宴席用度,给伤药和饮水工具留出余量;药材不足,她命人把常用止血药分成小包,交由周妈妈登记发放。
这些安排必然会得罪人,但至少每一粒粮都有去向。
傍晚,周妈妈拿着一张补写的领料单回来。纸上写着十三片铜闸片已送往西渠,落款是沈砚川的名字。
江凝月看着那三个字,没有立刻相信。
“谁送来的?”
“何安说,是从外院旧档里翻出来的。”
“旧档在哪?”
“他没说。”
窗外风声渐重,墙角悬着的铜铃无风自响。
江凝月把领料单折起,压在掌印盒下。
有沈砚川的名字,不等于有沈砚川的手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