印不在信上
信封在沈砚秋手里放了很久。
外头的风吹过窗纸,带着湿土和河泥的腥气。西墙暂时用木撑抵住,夜里每隔一刻便有人去看水位,脚步声从廊下经过,又慢慢远去。
她知道,这封信迟早要拆。
可拆开之前,她先让周妈妈把门窗关严,又叫青禾守在院门口,不准任何人靠近。
“夫人,您怀疑信有问题?”周妈妈问。
“我怀疑所有来得太巧的东西。”
两日前,她还躺在偏院,连内库在哪里都不知道。如今钥匙、账册、碎契和雷灾一起推到她面前,任何一个环节都可能有人先动过手脚。
沈砚秋用小刀挑开封口。
信纸只有两页,墨色深,字迹端正。
第一句便是:“府中近日风波,皆因你越权查验外院物料而起。”
她读得很慢。
沈砚川在信中说,裂春雷前后河工吃紧,外院调度本就复杂;沈砚秋新入侯府,不熟府规,不应擅自封库、盘问管事,更不能以继室身份干涉河工。信末要求她立即停止查账,将内库钥匙与所有账册交给何安保管,待他回府再处理。
没有一句问她额角的伤,也没有一句提西墙是否安全。
周妈妈看完后,手指发凉:“侯爷真这样写?”
“纸上这样写。”
沈砚秋把信翻到背面。右下角盖着一枚深蓝色印记,不是侯府私印,而是河工署常用的方印。印文只显出两字:鹤监。
周妈妈凑近:“这不是侯爷的印?”
“我没见过侯爷的河工印。”
“那您怎么知道不对?”
沈砚秋指向信面落款:“落款写的是侯爷私信,若是他亲自写给府里,不该用河工署的印压在背面。更何况这枚印的边缘有一处缺口,印泥颜色也比墨迹新。”
她说的是判断,不是结论。
信可能是真的,印也可能只是河工处替他封发;但若有人能把河工印夹进侯爷私信,就说明这封信经过河堤上的人手,而不是从普通驿路直接送来。
“何安知道侯爷的印吗?”周妈妈问。
“让他来。”
何安很快到了,像是早就在等。听说侯爷来信,他脸上的紧张多了一层。
沈砚秋把信放在桌上:“你说这是侯爷亲笔?”
“自然。”
“落款后的印呢?”
何安看见那枚蓝印,明显怔了一下:“河工处代发文书,盖河工印很正常。”
“这是私信,不是公文。”
“侯爷事务繁忙,府里不必拘泥这些。”
江凝月盯着他:“我问你,侯爷派人从河堤送信,沿途是否经过西渠?”
何安低头: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那你为何知道印可以代发?”
他张了张嘴,没有答出。
沈砚秋没有让人扣住他。现在扣人,只会让族亲说她借灾乱抓管事。她把信收起,转而问:“侯爷要求我把账册交给你。你拿到后,准备放在哪里?”
“外院账房。”
“账房昨晚进水,门还是坏的。”
何安脸色发白:“可以换地方。”
“换到哪里?”
沉默再次出现。
沈砚秋让他退下,随即叫来刘嬷嬷。
“府衙离这里多远?”
“骑马一刻多钟,走路要半个时辰。”
“你可有熟悉的差役?”
“府规上,仓契备案需由产业主家递交,外院可派人陪同。”
“那就不让外院陪同。”
周妈妈惊道:“夫人要现在去府衙?”
“不是现在。先把完整的东西拼出来,再送。”
她把碎契摊开,裴安一早又找回两片被水冲到柜底的纸。新找到的纸片能接上“抵作修渠银”,下面还有一小段字:“银已由……”后半句缺失。
江凝月让裴安对照账房旧册,找出所有写过“永宁仓”的页码。裴安翻了半个时辰,终于找到一条被墨水涂黑的记录,旁边残留半个“七”字和一串模糊数字。
“这不是普通涂改。”裴安说,“原字被刀刮过。”
江凝月拿斜光照纸。刮痕边缘起毛,确实是利器削去后再覆墨。
她让周妈妈按纸张尺寸剪出缺口,暂时用薄纸托在背后,把契片固定。完整内容仍不够,但至少能确认永宁仓与东三十亩不是同一处,且两处都被拿来抵河工修渠银。
“夫人。”周妈妈低声道,“如果送到府衙,侯府的事情就再也瞒不住了。”
“现在已经瞒不住了。”
“若侯爷真的只是要止住内乱呢?”
沈砚秋看着那封信:“那他应该先问西墙是否安全,再要账册。”
她没有立即写回信,而是先处理府里的人手。粮食缺口不能等查完。她让厨房把宴席用米改成定量,安排每日两名小厮轮换守西墙,药箱分三处存放,避免再有一处进水全损。何安名下的物料出入暂时由刘嬷嬷与周妈妈共同签字。
这会使办事变慢,也会让何安更不满,但至少不会再由一个人把钥匙、账和物料同时捏在手里。
午后,沈景衡来了。
他没有带小厮,手里只拿着一把折扇,站在门外不肯进。
“父亲让你停手,你看到了?”
“看到了。”
“那你还封着外院物料?”
“内库是内宅物料。你若要领用,按新规登记。”
沈景衡的脸色沉下去:“你真要和父亲作对?”
“我在和缺账、缺粮、缺铜片作对。”
“那些东西未必是我的责任。”
“我也没说是你的责任。”
他被堵得一噎,折扇在掌中啪地合上。过了一会儿,他低声道:“昨晚账房被卡住,不是我安排的。”
沈砚秋抬眼:“你为什么告诉我?”
“我不想西墙塌了。”
“那你知道谁动过木楔?”
沈景衡沉默了很久:“我只见过何安前几日从西渠回来,袖口全是泥。他说去查水位。”
这是目前第一条直接指向何安的目击信息。
“为什么现在才说?”
“因为你不会信我。”
“我信不信不重要。你愿不愿意在纸上写下来,才重要。”
沈景衡转身:“我不会替你做证。”
“那就别再说。”
他走了两步,又停下:“父亲的信不是我送来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沈景衡回头看她,眼神第一次没有轻慢,只有一瞬间的迟疑。随后他还是离开了。
傍晚,沈砚秋将油布包交给刘嬷嬷。
“明日一早,你带两个人去府衙。不要走西门,走东门。契纸只交备案,不交原件,先请他们开收据。”
“若有人拦?”
“让他们当着府衙的人说清楚为什么拦。”
周妈妈把那枚陌生河工印的拓痕压进信封:“那侯爷的信怎么回?”
沈砚秋拿起笔,在纸上写了两行。
“内库物资因裂春雷受损,暂由我按府规封存;账册待府衙备案后,亲自交侯爷查阅。”
没有解释,没有认错,也没有把掌印交出去。
她写完,墨迹还没干,西墙外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震响。
屋内灯火齐齐一晃。
远处有人大喊:“水位又涨了!”
沈砚秋起身,右手腕疼得发麻,却仍把回信压在桌上。
第一轮裂春雷还没有过去。
而她刚刚决定把仓契送出府门,府里就又响起了水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