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棠醒来的时候，耳边正响着水沸腾似的低鸣。

她睁开眼，先看见一块悬在天花板下的透明窗。窗外没有街道，也没有熟悉的楼群，只有大片翻滚的云海，以及云海上插着的银白管道。管道在远处交错，像一座倒悬的城市骨架，偶尔有蓝色光流从其中穿过，整片房间便跟着轻轻震一下。

她坐起来，床垫硬得像一块折叠好的工作台。床边放着一只灰色金属箱，箱面浮出一行字：低阶情绪修复所临时宿舍，入住人沈棠。

沈棠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，伸手掐了自己一下。

疼是真的。

“欢迎醒来。”一道没有明显性别的声音从金属箱里传出，“检测到异界来客，是否签署临时实习契约？”

“如果我不签呢？”

“宿舍能源将在七分钟后停止供应。”

“那我签。”沈棠答得很快。

金属箱打开，里面没有纸，只有一枚薄薄的黑色芯片。她将手指按上去，冷光沿着指腹爬过，一段契约文字浮在半空。她只来得及看见实习期限、工作内容和违约赔偿，最底下已经跳出一条醒目的附加条款：完成一百枚情绪徽章的兑换条件后，可申请原世界坐标。

沈棠的手停住了。

“坐标是什么意思？”

“返回路径计算凭证。”

“成功率？”

“根据能源稳定程度浮动。”

这句话没有回答任何关键问题，但总比没有路强。沈棠咬了咬牙，按下确认。芯片化成一枚小小的灰色工牌，挂上她的脖子。

下一秒，半透明的账本在她眼前展开。

【绿茶回报簿已绑定。】

【当前情绪徽章：0。】

【基础任务：完成客户委托，获得客户主动产生的有效情绪反馈。】

【提醒：强迫、欺骗、伤害性诱导将扣除回报。】

沈棠看着“绿茶”两个字，眉心慢慢拧起来：“这个名字是你自己取的？”

【符合宿主行为倾向。】

“我连客户是谁都还不知道。”

【建议宿主保持柔软、体贴、边界清晰。】

“说得像客服培训手册。”

门外传来催促声。一个穿深绿色制服的女人探进头来，手里夹着电子板：“新来的？三分钟后到一层接单大厅报到。别迟到，周主管不喜欢解释。”

沈棠套上房间里准备好的制服。布料轻薄，袖口缝着一枚银色叶片。她跟着女人走出宿舍，才发现修复所建在一座巨大的浮空平台上。平台边缘没有护栏，只有缓慢旋转的光环。光环下方，是云海和更远处漂浮的楼群。

一层大厅比她想象中更像医院和服务窗口的混合体。柜台后立着数十面屏幕，屏幕上滚动着委托编号、客户情绪波动和能源回收率。几个实习生围在一起，有人端饮料，有人整理药包，还有人对着一名贵客的头像窃窃私语。

“都安静。”周主管敲了敲台面，“今天有临时加单。航运塔的陆沉舟先生需要安神饮，配方和送达流程已经上传。谁接？”

没人举手。

沈棠正想往后退，面前忽然浮出一行只有她能看见的淡绿色字。

【临时委托：让陆沉舟在三十分钟内接受安神饮。】

【额外提示：不要询问他为什么失眠；不要表现得过度热心；离开前让他相信你会回来。】

与此同时，柜台上陆沉舟的客户头像亮起。头像上方飘出三条互相矛盾的提示：希望被关心、拒绝任何靠近、不要让她离开。

沈棠眨了眨眼。

再看旁边几名客户，所有人头顶都浮着类似的字，有的叫嚣着要被追问，有的又写着别碰我。屏幕里的其他实习生却毫无反应，像根本看不见。

“沈棠。”周主管点名，“你是新手，先跑一单。”

“我刚签契约，还不熟悉流程。”

“所以才让你跑。配方在二号冷柜，十五分钟内送到航运塔。”

沈棠没有再推辞。她打开冷柜，取出一支装着浅金色液体的玻璃瓶。瓶身冰得刺手，标签上写着陆沉舟的名字和“睡眠修复”四个字。她把瓶子塞进保温袋，刚转身，林薇便靠过来。

“新来的，听我一句。”林薇笑得甜，声音却压得很低，“陆家那位最讨厌迟到。你到了就先道歉，最好说自己没用，把责任全揽下。他越烦你，委托反馈越强。”

沈棠看向她：“这样不会扣分吗？”

“扣的是你自己的分。”林薇抬起下巴，“但奖励也高。”

沈棠没有接话。她低头看着手里的保温袋，袋内金液微微晃动，像一只沉默的眼睛。

她不知道自己来到了什么地方，也不知道这本账簿为什么选中她。但她很清楚，第一单不能砸。

沈棠把工牌收进制服内侧，走向通往航运塔的升降舱。舱门关闭前，她回头看了一眼大厅。

所有人都在忙自己的委托。

只有她看见，那些客户头像上方的心愿正在同时闪烁，像无数彼此冲突的求救信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