升降舱向上爬了十七层。

数字从一跳到十七时，沈棠的耳膜一直在发胀。舱壁外是透明的，浮空城的另一面不断从云雾里显现：悬浮码头、交叉的航道、挂在楼群之间的风帆。每一处建筑都亮着细密的情绪灯，蓝色代表平稳，黄色代表波动，红色则像烧着的伤口。

航运塔整栋楼呈尖锥形，顶部被数圈银色轨道包围。沈棠一出舱，就被前台拦住。

“修复所的？”前台兽人扫了一眼她的工牌，“陆先生在顶层控制室。不要擅自触碰航线屏，不要询问私人病史，不要把安神饮交给别人。”

“如果他不接呢？”

“留下，直到他接。”

这份工作比她想的更像看守。

沈棠抱着保温袋走进顶层。控制室的门没有关，里面铺着一整面弧形航线图。几十艘小型浮空艇在光线上移动，红色标记不断闪烁。一个男人站在最前方，黑色外套没有一丝褶皱，手指按在其中一条即将偏离的航线上。

他没有回头：“放桌上。”

声音低而疲惫。

沈棠看了一眼他头顶的心愿提示。

【希望有人发现他三十六小时没有睡。】

【拒绝承认自己需要帮助。】

【不要让送货的人站在门口。】

提示互相打架，像三个人挤在同一个脑袋里争吵。

沈棠把保温袋放在桌边：“陆先生，安神饮到了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需要我说明用法吗？”

“不需要。”

他伸手去拿，沈棠却在这时发现瓶口的封蜡裂了一道细缝。她刚想提醒，控制台忽然发出急促警报。一艘标记为七号的货艇偏离航线，陆沉舟转身扑向主台，手肘撞倒了保温袋。

玻璃瓶滚出去，金液洒在地面。

控制室的冷气立刻裹着药香散开。沈棠的鞋底踩上湿滑的液体，身体一歪，手掌撑在地上。掌心被碎裂的封蜡划出一道细口，血珠很快冒出来。

陆沉舟按住了警报：“谁允许你站在这里？”

“抱歉。”沈棠低头看着那片狼藉，声音放轻，“是我没拿稳。”

“你拿的是封好的瓶子。”

“可还是摔了。”她咬了咬唇，“修复所如果要扣我的工钱，可以从下一单里扣。我先把地面清干净。”

陆沉舟的手停在控制台上。

沈棠并没有等他反驳。她拆开工具包，取出吸附片，一片片压住地面上的金液。吸附片遇到药液后迅速发热，掌心那道伤口也被热气烫得发麻。她忍着没有出声，直到最后一小滩液体被吸干，才站起来。

“我去重新申请一支。”

“修复所的药剂不是这样用的。”陆沉舟说。

沈棠低头看了看空瓶：“那您也可以投诉我。”

他终于正眼看她。那双眼睛颜色很深，眼底布着熬夜留下的血丝。沈棠看见他头顶的提示突然变了。

【她为什么不解释？】

【她是不是觉得我会投诉？】

【留下。】

沈棠心里一动，却把视线移开：“但我要先回去报损。今天是我第一天，不能让主管以为我故意浪费药剂。”

“你叫什么？”

“沈棠。”

“留下。”

“陆先生，航线警报还没处理完。”她抬头看了看红色的七号标记，“而且我只是送饮料的，不会操作您的控制台。继续留下，可能会妨碍您工作。”

这句话说得恰到好处，既表示关心，又把离开的责任推回到工作流程上。

陆沉舟盯着她看了几秒，伸手按下通讯键：“航运塔药剂损毁，向修复所重新申请同规格安神饮。送达人员沈棠保留现场记录。”

“我会尽快送回。”

“你不用去。”

沈棠已经走到门边：“那我回去报备。”

她关门的动作不快不慢，没有回头确认陆沉舟是否在看。走出控制室后，她才靠在墙边松了口气。掌心的血已经被吸附片凝成薄薄一层，疼痛却开始往手腕上窜。

半透明账本无声展开。

【委托完成度：基础通过。】

【客户主动情绪反馈：超出预估。】

【获得情绪徽章：18。】

【附加提示：及时离开，避免情绪反馈被过度索取。】

沈棠怔了一下。

她只是把一件打翻的东西收拾干净，怎么会得到这么多？

下一秒，顶层控制室的门忽然打开。

陆沉舟站在门口，手里拿着她落下的吸附片包装。

“沈棠。”他叫住她，“明天的班，你还在修复所？”

沈棠看了看自己受伤的手，又看了看他身后的红色航线。

“如果主管还愿意留我，我应该在。”

“那就别迟到。”

“我会按排班来。”

她说完便走进升降舱，直到舱门合拢，才把右手藏进袖口。账本上的18枚徽章在视野边缘微微发亮，像某种危险而甜美的奖励。

而她还不知道，陆沉舟在舱门关闭后，低头看了很久那只空掉的保温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