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作品详情花滑与心动的无尽夏

第一章 你先别照着我做

周麦穗第一次觉得,十分钟比一整套自由滑还长。

投影上的小人已经向左歪了半天,讲台前那个戴眼镜的男生却仍然站得笔直。她刚才请他把重心移到一侧,他低头看过自己的鞋,又抬起脸,很认真地问了一句:

“移过去以后呢?”

“站稳。”

“我现在也很稳。”

后排有人笑了。周麦穗握着翻页笔,怀疑它下一秒就会被自己捏断。

这是教学设计选修课的试讲。每人找一位没有相关经验的同学,用十分钟教会对方一个简单的动作或技能。她选了花滑入门前的陆地重心练习,觉得总比让同学当场学跳跃可靠。

她甚至特意穿了运动鞋。

可任既白没有跟她一起穿过十几年的训练,显然也不懂“你就这样,稍微压一下”的意思。

“你先看我做。”她重新站好。

他看完,照着挪了挪身子,肩膀向左倾,右脚却还牢牢踩着地。她忍不住伸手比画,刚抬起来,又想起老师说过,触碰示范要先征求同意。

“我可以碰一下你的肩吗?”

“可以。”

她让他站直,再指地上的胶带。他仍然没明白那条线为什么在这里。

吴老师适时按停了计时器。

“先到这儿。麦穗,你选的内容没有问题,但你知道的太多,把中间几步跳过去了。”

老师没有说她讲得很差。那反倒让她更想把翻页笔变成一把铲子,从地板上挖条路离开。

她学花滑多年,比赛时摔在满场人面前也不是没有过。可摔倒至少知道怎么起来,眼下她连从哪里重新讲都不清楚。

任既白替她揭下鞋边翘起的胶带,团好,扔进垃圾桶。

“谢谢。”他低声说。

谢什么?

谢谢她证明了,一个滑了这么多年冰的人,连让别人站一站都不会教?

周麦穗把课件退出,拎着鞋袋回到座位。吴老师接着请下一组上台,又在下课前说明,下周愿意重新试讲的同学可以预约补做,重点看修改过程,不会拿今天一次表现把人定死。

周麦穗记下预约日期,字越写越小。

二十岁,大二。她已经不是被夸一句有天赋,就能高高兴兴回去练一下午的小孩。半年前结束省里的集训,回到原来的俱乐部后,她听到最多的话,是以后当个教练也很好。

她知道这不是坏话。

只是她还没想好怎么继续滑,别人已经把她不滑以后的事安排得明明白白。

母亲今早又发来一家暑期体育培训班的招人信息,问她要不要去试试。她还没回复。

讲台前,吴老师正在回答学生的问题。麦穗把笔记本塞进包,准备赶公交,任既白却从过道走过来,将一张折过的纸放到她桌边。

她认得这个人。

应用数学大三,二十一岁,辅修教育课。上课时他总能很快抓住老师的问题,发言不多,每次都像把散开的线头拢成一束。班里有人叫他任老师,他听见会纠正,说自己还没毕业。

刚才他自愿上台时,她还暗暗松了口气,以为聪明人教起来总会省事一点。

纸上写了三句话。

为什么要把重量移到一只脚。

怎样知道已经移过去。

做不到时先改哪里。

麦穗看了两遍,抬起头:“课后点评?”

“我刚才没问完的。”他说。

“你可以直接写在评价表上。”

“评价表是给老师的。这张给你,或许下次用得上。”

他把纸往她这边推了半寸,像怕压住她没收好的笔,又停下手。

麦穗想说我不是不知道这些。

话到嘴边,她却看见第二个问题旁还有一行更小的字:我看不见自己的脚底,只能看你的肩。

她刚才一直示范的是自己的肩。

“你真的不会?”她问。

任既白低头看看自己的运动鞋:“我没有假装。”

“我不是说你假装。就是……你上理论课的时候,什么都明白。”

“理论课一般不要求我用一只脚明白。”

麦穗没忍住,笑了一声。

她赶紧低头收包,免得显得自己刚才那点不痛快太容易被哄好。任既白也没有趁机说别的,把椅子推回去,问她下周还做不做。

“做。”她说,“总不能让你最后记得,花滑就是站着发呆。”

“那我还可以当那个不会的人。”

她握住鞋袋的手松了一点。

“到时候再说。我要赶车了。”

六月的热气扑在教学楼门口,像刚掀开的蒸锅。她把外套搭到臂弯,穿过花圃时,瞥见一片浅紫的绣球。花下的牌子写着无尽夏,听上去很像一句不必交作业的好话。

可她的下午并没有无尽。

公交站牌贴着临时改线通知。旧线这周不经过冰场那条路,要么换乘多花二十分钟,要么从下一站走过去。

麦穗站在树荫里算了一遍,给方蓁教练发消息:今天会迟一点,课堂拖了一会儿,我从南门走过去。

消息发出,她才发现自己还捏着任既白那张纸。

纸已经被汗濡软了一角。

她没把它团掉,展开,夹进笔记本最前面。然后摸出手机,找到母亲的聊天框。

她没有回复培训班好不好。

她先说:今天上了一堂教人运动的课,比我想的难。

母亲很快发来一条语音。麦穗站到路边听完,意外地没有听见熟悉的“那你早点准备”。

“难就慢慢学。”母亲说,“午饭吃了没?”

她望着路对面卖卷饼的小店,胃终于跟着叫了一声。

今天还有一件事没做对。

光顾着赶去当一个会教人的运动员,她连饭都忘了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