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 冰不会替你着急
麦穗到冰场时,方蓁正替一个小队员收紧头盔带。
教练抬头看了她一眼,没问怎么又迟了,只用下巴指了指休息区:“先换衣服。你的陆地准备还没做,别直接上冰追他们。”
她点点头,把空卷饼袋扔掉。
从学校出来,买饭、等换乘,再走过最后一段没有树荫的路,足够她把课堂上的尴尬反复想三遍。等坐下松鞋带,脚背都在发烫。
冰场隔着一整面玻璃,白亮,安静得像另外一个季节。
许定微坐在旁边扎头发,听完她的遭遇,笑得差点没捏住发圈。
“你就这样,稍微压一下。”她模仿麦穗的语气,“这不就是方教练小时候最不爱听我们说的话吗?”
“别笑了。”
“不是笑你教不好。我第一次带体验课,跟人说向前走两步,他问我先迈哪只脚。我当时还觉得这个问题好奇怪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他没站稳,我也被拽得一起坐下了。”
两人对望片刻,麦穗终于跟着笑起来。
许定微比她大一岁,同校读书,也在这里训练。难跳上她一直追不上麦穗,教起初学者却很有耐心。她从不说“你怎么还不会”,总能先找到一件对方已经做对的事。
麦穗从前把这当性格好,今天才觉得里面可能还有本事。
热身结束后,她换上冰鞋,先在挡板边调整了一下鞋舌。冰刀接触冰面的那一瞬,肩膀自然松开。
她向后滑出一段,转身,沿长边加速。
白光从她眼角流过去。冰面并不完全平整,刚才几轮训练留下细碎的刃痕,她知道哪儿要避开,也知道什么时候该把力收回来。身体在这里不用等她一句句解释。
音乐还没有放,她却已经在心里接上了后半段。
一年前,方蓁替她选了一支轻快的钢琴曲。那时候她刚接到集训通知,连走路都嫌慢,恨不能让节目从头到尾都跳起来。后来她没有留进最后一轮名单,回俱乐部再滑这支曲子,总觉得那些明亮的音像在替另一个人高兴。
今天最后一个转身,她又抢早了。
方蓁敲了敲挡板。
麦穗滑过去,喘着气问:“后面要不要加一个动作?我觉得空在那里,特别明显。”
“先告诉我,你为什么总怕空。”
方蓁三十九岁,带过不少急着长大的运动员。她把手机里的视频转给麦穗,停在她匆忙抬手的那一刻。
“音乐还没到。你怕别人觉得你没做事,先把手伸出去了。”
麦穗抿着嘴看完。
“再来一次?”
“先把滑行接顺。今天不加难度。”
她不太情愿,却还是点头。
方蓁没有说回不回得去集训,也没拿一次名单替她下结论。秋天俱乐部计划参加的邀请赛还在准备,她现在能做的,是把手里这套节目一点点改好,等正式通知下来,再与教练商量怎么上。
她五岁开始学滑冰,到今天整整十五年。
十五年不可能由一封落选通知全部抹掉,也不能拿出来替今天这个抢早的转身开脱。
麦穗回到场中央,重新找起势的位置。
这一趟她把手留在身侧,等那半拍钢琴声落下,再慢慢抬起。动作少了,脚底的弧线反倒顺一些。她滑完没有立刻去问好不好,先沿挡板走了一圈,把刚才的感觉记住。
直到方蓁朝她点头,她才笑起来。
下冰后,手机上多了一条课程群的消息。
任既白没有加她私聊,只在群里问了一句,附近有没有面向成人新手的滑冰体验,是否需要自己准备冰鞋。
很快有人发了团购链接,还有人起哄,问学霸是不是要挑战新的领域。
他回复:想知道自己课上为什么没听懂。
麦穗拿着水杯,几乎能想象他一本正经打字的样子。
她点开链接,发现是另一个商场里的场地。她不熟悉那里,便没乱评价,只发了自己所在冰场的官方预约页,说明这里周三晚有成人体验,租鞋包含在项目里。
任既白隔了一会儿才回复:谢谢,已经约了。
麦穗有些愣。
她原以为他顶多问一问,就像许多人说下次一定去看她滑,之后便再没有下次。
许定微凑过来看了一眼:“你那个不会站的同学?”
“他会站。”
“刚才谁说他像教室里多出来的一根柱子?”
麦穗咳了一声,把手机扣在膝上。
方蓁正好走过来,听她们说起体验课,便问麦穗周三有没有空。那晚人数不多,但多一个熟悉场地的队员做辅助,初学者会安心些。
“不是让你独自带课。”方蓁补了一句,“我在。你看看别人怎么学,也改改自己的试讲。”
麦穗想了想,打开课表。
周三下午本来没有上冰安排,晚上也没有必到的课。她可以早些写完作业,再来一个小时,不必硬从自己训练里切。
“可以。”她说。
答完,她又问:“那我能提前知道,他是哪一组吗?”
许定微看她。
麦穗把水杯盖拧得很认真:“总不能再把人教得原地不动。”
回校的车上,她终于点开任既白的头像,发了好友申请。说明只写了自己的名字,没有解释太多。
对方通过后,第一条消息却比她快。
他问下周是否还需要给讲台贴线,没等她回答,又补了一句:如果需要,我来。你不用一边讲一边低头找胶带。
麦穗看着这句话,过了好一会儿才回:
下次先别照着我做。
你先告诉我,你看到了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