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 学霸也怕摔
周三傍晚,任既白出现在冰场门口时,手里拿着一双薄手套。
麦穗看了一眼,没忍住问:“你看了多少攻略?”
“三份。内容不完全一样,所以后来停了。”
“为什么停?”
“怕还没来,就已经学会摔倒。”
她笑着把人领到前台,让他先核对预约,再去领租鞋和护具。方蓁正在清点上课的人,见他看向麦穗,便说:“她今晚帮忙,你主要听我讲。紧张也正常,不用因为认识她就非得表现好。”
任既白点头。
麦穗突然发现,让别人别逞强,比承认自己也会逞强容易多了。
陆地准备时,他的表现比课堂上好些,至少不再问站稳以后为什么还要动。可到了真正上冰的地方,刚才那些准备像同时失去了作用。
他扶住挡板,没有往前。
旁边一位穿紫色外套的阿姨已经挪出去一点,回头鼓励他:“小伙子,没你想的那么难。”
任既白认真地回答:“我现在知道了,比想的还难。”
阿姨笑起来,麦穗也偏过头,努力不让他看见。
方蓁把这一小组安顿好,先示范最基础的站姿与移动,让辅助队员留意初学者身边的空当。麦穗站在任既白斜前方,没急着伸手把他拉出来。
“你在看什么?”她问。
“你的脚。”
“还看见什么?”
他想了想:“你的脚很听话。”
这一回她笑出了声。
任既白也笑,但抓着挡板的手一点没松。
麦穗终于不再说你照着我做。她问他哪边觉得踏实,让他照方教练刚教过的动作,先只试很短的一段。他一动,目光立即往下落,整个人又僵住。
她没有催。
不远处,紫衣阿姨正在对着丈夫挥手,两个人各扶一边,谁也不肯先松,拌嘴的声音比教练还响。
任既白看了他们一眼,呼出一口气,像终于确定这里不会有人给第一次上冰排个名次。
“我可以扶一下你的前臂吗?”他问。
“可以。我不拉你,你自己试。”
他的手轻轻搭上来,隔着薄外套,只借了一点支撑。麦穗原以为自己会一直注意他的脚,结果他靠近时,镜架上起的那层雾让她短暂地走了神。
任老师也会有看不清的时候。
她把这句玩笑咽回去,提醒他先停稳,等方蓁走来替他调整。教练看过以后,叫麦穗不必始终挡在他正前面,让他看得到自己要去的地方。
她退开半步。
任既白慢慢挪了过去。
只有很短的一段,甚至称不上滑得流畅。他却在停下来后低头看了看身后的冰痕,神情比课堂上答对任何问题都认真。
“原来是这样。”他说。
麦穗忽然明白,方蓁为什么会为她不再抢早的半拍点头。
一个人第一次摸到某种感觉,那一点点进步可能很难拍成好看的视频,可当事人自己知道它有多大。
后半节课,她轮着照看他和紫衣阿姨,不再只盯着谁做得像她。阿姨站稳以后很高兴,忙着告诉丈夫,脚下一乱,反倒坐到了冰上。
方蓁很快过去查看,确认情况后按课上教过的方式带她重新站起来。麦穗在旁边隔开经过的人,没有急着一把拽起。
任既白等在挡板旁,没逞能去抢着帮忙。
这一点让她意外地安心。
体验结束,他走下冰面时仍比上来慢。直到冰鞋换回自己的运动鞋,人才像终于找回熟悉的地面。
“怎么样?”麦穗问。
“我得修改一条原先的认识。”
“哪条?”
“看懂了,不一定做得到。”
她拧水杯盖的手停了一下。
他又说:“你教的时候,也不是不愿意解释。可能是会得太久了,忘记自己最初怎么不会。”
休息区的玻璃起了一层淡雾。麦穗望着自己的影子,忽然有点想回家翻旧录像,看看五岁时那个只会扶栏杆的人,到底是从哪一天开始嫌初学的问题太简单。
她从包里取出修改了一半的试讲稿。
“我写了一个新的开头。你帮我听听?”
任既白看了眼时间:“十分钟?我八点还有线上小组讨论。”
“行。超了你叫停。”
他没有说不急,也没有把她的事揽成自己今晚唯一要办的事。麦穗反而觉得轻松,把稿子摊在两人中间,先讲为什么选这个动作,再讲要让初学者做到什么。
第三句还没讲完,她自己停住了。
她写的是“学生能掌握正确方法”。
“你想问,什么叫掌握,对不对?”她看他。
任既白把已经抬起来的手放下:“今天我就很适合替你检验这个词。”
两人一起笑起来。
她把那句话划掉,改成一个能在课堂上实际看见的小目标。接着删掉三个术语,又把原来挤满一页的内容压到半页,空出让对方尝试和提问的时间。
手机响时,正好十分钟。
任既白收好水杯,起身去赶自己的讨论。他没替她把剩余部分全写完,只在末尾画了一条短线,提醒她这里还没留出时间。
麦穗送他到门口,忽然说:“你今晚不是特别笨。”
“谢谢。这个评价比我预计的好。”
“我是说,第一次都这样。”
他看着她,笑意慢慢收了些,语气仍很轻。
“那你第一次教,也可以这样。”
门外的晚风还带着白天的热。麦穗原本准备再解释几句,最后却只点了一下头。
她转身回去收稿子,发现自己没有再把那张写满删改的纸反扣着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