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章 我还想再滑一会儿
周五下午,麦穗在操场看台上摊开了两本笔记。
一本写节目里的节拍和训练感受,一本写试讲。两本都翻到一半,像各有一只手,隔着纸页拽她。
方蓁把周日的完整合乐排到了上午。麦穗原本打算周六再多去一趟,练那段始终不够满意的收尾;可下周一补做课堂,稿子还没试着完整讲过,另两门课的作业也没交。
算到最后,她只剩一个自己不愿意看的办法。
少睡一点。
任既白到的时候,看见她把“十二点”划掉,改成“一点”,在台阶下停了一下。
“我没迟吧?”
“没有。我在算别的。”
他没追着问,把带来的图表夹放到她旁边。两人昨天约好各花十五分钟试讲,不能只让一个人一直当被帮助的那个。
任既白要教的内容,是识别一张图表为什么会让人产生误判。
麦穗原以为终于轮到自己轻松听一次。结果不到三分钟,他就用了好几个她没来得及抓住的词。她举手,他停下来,认真问哪里不清楚。
“从你说显然开始。”
他愣了愣,低头翻回前面。
“这里?”
“还要前一点。”
任既白看着那张排得整整齐齐的纸,半晌没有说话。麦穗不是故意报复他,她确实没跟上。对她而言,图上的线高一点低一点都很正常,他却好像已经由此走到了几步之外。
看台下有人在练接力,跑鞋掠过塑胶地面,带起短促的摩擦声。
他最后抽出一张白纸,只留下同一组数据的两种画法,问她先看见了什么。
麦穗指了其中一张。
这一次,两人终于接上了话。
十五分钟响铃时,任既白只讲完原计划的一半。他看着手机,表情复杂得让麦穗想笑,又有点不忍心。
“其实后面不用讲那么多。”她说。
“我也发现了。”
“我不是客气。前面弄明白以后,我自己就会想看另一张为什么不一样。”
他点头,将后两页收回夹子里,没有辩解那些都是重要内容。
轮到麦穗试讲时,情况比周一好了一些。她会停下来问,也会等对方做完再接着说,但一看见时间快到,语速又不自觉地提起来。
任既白在最后提醒:“你还是把所有空隙都填上了。”
这句话让她想到方蓁。
她低头,碰了碰训练本,忽然有点烦自己。不管是在冰上还是课堂上,好像只要稍微停一停,就会被人发现她其实没有那么厉害。
任既白看见那页改过的时间,问她是不是还有训练。
麦穗把周末安排大概说了一遍。
“这几件,哪一件可以少做一点?”他问。
她几乎立刻把训练本合上。
“你是不是也觉得,去教人比继续滑划算?”
话一出口,连她自己都愣了。
任既白看着她,没有立即接话。旁边树荫往他们脚下移了些,一只足球从远处滚过来,停在台阶前,等着球的人喊了一声抱歉。
他起身把球送回去,坐下后才说:“我不知道你练了多少,也不知道哪部分能少。我是在问你。”
麦穗望着他夹子上翘起的纸角。
她知道他没说过放弃花滑。
可是那句话在她心里已经被太多人说过,听到相似的开头,就会自动接上后半句。
“我妈让我暑假去培训班试带课。”她慢慢说,“别人也觉得很好。有事做,有收入,还能留在冰场附近。”
“你不想?”
“我不是不想教人。我只是不想现在就让所有人觉得,我已经滑完了。”
她把训练本重新打开。上面有方蓁写的一句话:最后一拍,不要逃。
这几个字让她鼻子有些发酸。她不愿意当着同学的面哭,只好盯住那一笔很重的句号。
任既白安静了一会儿,才说:“我刚才那样问,像已经替你筛过一遍了。”
“也没有。”她摇头,“是我把别人的话算到你头上。”
他没顺着说那就好,也没有给她讲坚持梦想总能成功。
他把自己的两页讲稿拿出来,给她看背面的安排。周六上午,他要跟家里去见一位做数学研究的前辈。家人希望他尽快确定之后的方向,而他选教育辅修,最初只是想知道自己能不能把喜欢的东西讲给别人听。
“我还没告诉他们,我今天连十五分钟都没讲完。”
麦穗看着他,终于有些想笑。
“那你也别先觉得自己教不了。”
“好。”他把纸放下,“这句留着互相用。”
后来他们没有把那个周末算成一张滴水不漏的表。
麦穗先给方蓁发消息,取消自己打算额外加的周六上冰,保留既定的周日上午合乐。教练回复,可以先把周五拍过的视频看清楚,想好哪里要改,别总靠多滑一遍给自己壮胆。
她又请许定微周六听一次修改后的开头,限定十分钟。剩下的作业自己写,晚上按平常时间睡。
她做这些决定时,任既白在旁边删自己的稿。
谁也没替谁把生活安排好。
看台上渐渐凉下来,麦穗合起本子,发现已经不用把那一行“一点”留在那里。
她划掉它,重新写下睡觉。
两人沿操场往食堂走,经过跑道出口时,她忽然停了一下。
“周日上午我滑完整套节目。你要是没安排,可以来看。”
任既白问了时间。
她说完,又补道:“就是训练。没有主持人,也没奖牌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而且可能会摔。”
他看着她,像认真考虑过这个补充。
“那我还是想看。”
麦穗先移开了眼睛,走出去两步,才说了声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