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灰里的鸡蛋
沈禾是被烟呛醒的。
灶房的房梁黑压压地逼下来,火舌从倒扣的柴垛里舔出一线暗红。她趴在冰冷的泥地上,耳边嗡嗡作响,手掌先摸到一片湿滑的鸡蛋清,又碰到两块碎壳。灶膛里的干柴噼啪爆响,一股煤油味混在浓烟里,呛得她眼泪直流。
门外传来孩子极轻的争执。
“姐,你吃。”
“你先吃,娘说今天有粥。”
那两道声音又细又怯,像隔着许多年扎进她心里。沈禾猛地抬头,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住。她不是已经病死在镇上的裁缝铺后屋了吗?临闭眼前,窗外也在落雪,她却连两个孩子埋在哪里都不知道。
一截燃着的椽木砸在身侧,火星溅上手背。疼痛是真的。
沈禾顾不上细想,撑起发软的身子,用袖口捂住口鼻,踉跄着推开灶房半掩的门。门槛外,四岁的沈小满抱着一只裂开的鸡蛋,蛋壳沾满灶灰;弟弟沈小树缩在墙角,左膝贴着破裤腿,眼睛死死盯着鸡蛋,却不敢伸手。
这一幕太熟悉了。
前世也是这个早晨,小满偷捡了鸡窝里摔裂的蛋,姐弟俩舍不得吃。后来她站在镇上的裁缝铺里替人改棉衣,陈桂枝在家里说孩子不能惯,顾沉舟寄来的奶粉应该留给韩旺的儿子。她那时竟还点头,说一家人总要互相帮衬。
“小满,小树,过来!”
两个孩子被她骤然拔高的声音吓住。下一刻,灶房里的木架轰然倒下,火星卷着灰扑向门口。沈禾扑过去,一把攥住小满的胳膊,又用另一只手捞住小树,将两个孩子拖进院子。小树膝上的伤被地面蹭开,疼得倒吸一口凉气,仍死死咬着嘴唇。沈禾的袖口被火星烫出一个洞,皮肉灼痛,她却先把孩子从头到脚摸了一遍。
“有没有烧着?头晕不晕?”
小满摇头,把裂鸡蛋藏到身后,像是怕她责骂。沈禾看见这个动作,心口又是一酸。
正屋门帘被猛地掀开。陈桂枝披着棉袄冲出来,先看灶房,又看小满手里的鸡蛋,骂声劈头盖脸砸下来:“谁让你动鸡窝的?韩旺的债还没补上,你倒知道给孩子开荤!一个赔钱丫头,一个病秧子,也配糟蹋东西?”
沈禾慢慢站直,没有像从前那样认错。她盯着陈桂枝身后的木柜,又闻到自己衣袖上的煤油味,一个被遗忘多年的细节骤然清晰。
今天是腊月二十三。前世韩旺把孩子送去抵债,是在明天早上。那时陈桂枝告诉她,灶房失火是小满偷鸡蛋时碰倒了油壶,她信了,还罚小满在雪地里跪了半个时辰。
可火根本不是意外。是陈桂枝为了烧掉灶后藏着的旧票据,点柴时碰倒了煤油。
沈禾转身冲回灶房。
“你发什么疯!”陈桂枝变了脸色,伸手来拦。
沈禾侧身避开。浓烟已经压到肩头,她伏低身子,踩过滚烫的木屑。灶台后的墙皮被熏得焦黑,一块松动的砖正往外冒烟。她用火钳撬开砖,指尖探进缝隙,摸到一只滚烫的铁皮盒。
盒角烧得发红,她用衣襟裹住,抱着它退出来。刚跨过门槛,身后便又落下一截木头。赵婶闻声端着水盆跑进院子,邻家老周也翻过矮墙,提水往火上浇。水泼进灶房,白烟猛地腾起,焦木和煤油的气味扑了满院。
“你进去就为这个?”赵婶惊魂未定地问。
沈禾把烧黑的盒盖掀开。里面没有钱,只有几张卷边的纸和一把细小的铜钥匙。纸边已经发黄,正中却清楚盖着邮局的红章。第一张写着奶粉两袋、细粮十斤、布票八尺;第二张写着奶粉一袋、油票两张。寄件人是顾沉舟,收件人也是顾沉舟家属,代领栏却盖着陈桂枝的私章。
沈禾一张张捋平,手指冷得发僵。三年里,顾沉舟不是没有管过她和孩子。那些东西只是在她看见以前,就被人截走了。
“那是家里的东西!”陈桂枝扑过来,伸手便抢。
沈禾退到赵婶身旁,把铁皮盒紧贴胸前,没让她碰到:“既然是家里的,为什么每一张都没有给过孩子?奶粉在哪儿,细粮在哪儿,布票又给谁做了衣裳?”
赵婶的目光从票据移到小满洗得发白的短棉袄上,嘴角沉了下来。墙外也有人探头张望。
陈桂枝愣了一瞬,随即拍着大腿哭喊,说自己含辛茹苦养大继女,说沈禾嫁出去后全靠娘家照应,又说那点东西早被一家老小吃用了。她哭得响,却始终不敢说出东西的去向。
沈禾没有当众争辩。她知道眼下说得再多,也抵不过陈桂枝嘴里的一声养育之恩。证据既然到了手里,就不能再丢。
她带着孩子回到偏屋,从床底拖出那只上着铜锁的木箱。箱子不大,锁扣却被磨得发亮,周围还有几道新鲜刮痕。她将铁盒里的铜钥匙插进去,轻轻一转,锁开了。
里面只有两套小衣服、一条缺了大半棉絮的被子,以及顾沉舟寄来的最后半袋高粱米。米袋上有一道重新缝过的口子,针脚歪斜,旁边还漏着几粒碎米,显然有人拆开查看过,只是没来得及拿走。
小满站在门边,手里仍护着那只裂蛋,声音发颤:“娘,箱子也会被拿走吗?”
沈禾蹲下来,接过鸡蛋,用干净碗盛好,又把票据、铁皮盒和米袋一件件放进箱底:“不会。从今天起,谁也不能拿走你们的饭。”
她说完才发现小满一直盯着她,像是不敢相信挨骂的人不是自己。沈禾摸了摸女儿冰凉的脸,又找出一块旧布,蘸水擦净小树膝上的沙土。伤口不深,却磨掉了一层皮。小树疼得缩腿,仍忍着没哭,只小声问:“爹什么时候回来?”
沈禾包扎的手顿住了。
前世,她把顾沉舟的每封信都交给陈桂枝,说自己识字慢,让娘先替她收着。后来那些信一封也没到她手里,她便以为顾沉舟早忘了这个家。如今票据在这里,那些信多半也没有寄丢。
“我去找他。”沈禾系紧布条,语气轻,却没有迟疑,“也会把该拿回来的东西都拿回来。”
院外忽然响起一阵急促凌乱的脚步。有人撞得柴门哐当作响,韩旺探进头来,额上都是汗,脸色比墙上的雪还白:“娘,债主又来了!就在村口,说今晚再见不到钱,就要带人走。”
陈桂枝的哭声骤然停住。她越过韩旺的肩膀,直勾勾看向沈禾怀里的木箱。
沈禾把箱子推到床脚,挡在两个孩子身前,按下锁扣。咔哒一声,在忽然安静的屋里格外清楚。
她第一次真正明白,火烧掉的只是灶房;那只想夺走孩子的手,才刚刚伸进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