钥匙不交
韩旺的脚步声停在院门外,紧接着,门板被拍得发颤,门缝里的灰簌簌往下落。
“沈禾,把箱子打开!”他隔着门吼,“娘家养你这么多年,如今我遇上难处,你还想藏私?”
沈禾坐在床沿,右手压着衣袋里的铜钥匙。钥匙冰凉,齿口硌进掌心。小满和小树挤在她身后,小满攥着弟弟的袖子,小树膝盖上缠着发黄的布条,每挪一下腿,眉头就皱紧一分。
她望向墙边那只旧木箱。前世,她就是在这样的叫骂声里交出了钥匙。顾沉舟寄来的米、奶粉和票据被韩旺搬空,她还哄孩子说舅舅只是暂时困难。可韩旺从没还过一粒米,陈桂枝反倒训她:女人嫁了人,也不能忘本。
这一次,沈禾起身走到门边,先将松动的门闩重新插紧,又搬来半截木凳抵住门板。
院里传来陈桂枝的声音:“钥匙给我。你弟弟欠了钱,债主都追到家门口了,你这个当姐姐的不管,谁管?”
“他欠的是赌债。”沈禾说,“不是孩子的饭钱。”
外头静了一瞬。随即,陈桂枝扯开嗓子哭起来,说沈禾七岁没了亲娘,是她再嫁进来后,一口一口把人养大,如今养出个白眼狼。哭声越拔越高,把赵婶和两个邻居都招到了矮墙边。
沈禾没有争辩养育之恩。她走到窗前,推开半扇木窗,将一张发皱的回执举到亮处。
“前年腊月,陈桂枝代领奶粉两袋、细粮十斤、布票八尺。”她逐字念完,又看向墙外,“那时小满和小树刚两岁,一冬天只吃过三次鸡蛋。寄东西的人,是顾沉舟。”
赵婶踮脚辨认上面的字,脸色慢慢沉下去:“这不是说东西没寄到吗?”
沈禾又取出第二张回执:“这一回是白面、药和棉花。代领的人,还是她。”
陈桂枝猛地扑到窗下,手指从窗棂间戳进来:“几张破纸能说明什么?东西寄进这个院,就是一家人的!韩旺有难,你搭把手天经地义。”
“那孩子发烧时,谁把奶粉锁起来了?”沈禾盯着她,“顾沉舟寄来的药,又给了谁?”
墙边的人都不出声。灶房檐下滴着昨夜的雨水,一滴一滴砸进破盆里。
小树忽然从沈禾身后探出半张脸,声音轻得发抖:“奶粉罐在灶后。里面没有奶粉,装的是煤灰。”
陈桂枝的哭声骤然断了。
沈禾回过头。她不知道小树是什么时候看见的,也不知道孩子把这句话憋了多久。她蹲下身,握住他冰凉的小手:“你看见什么就说什么。娘不会怪你。”
小树点点头。小满也小声补了一句:“姥姥不让我们碰那个罐子。”
沈禾起身走进灶房,从柴堆后拖出那只掉漆的奶粉罐。铁盖一揭,煤灰的呛味立刻散开。她把罐子放到窗台上,灰黑的罐底正对着院里的人。赵婶看了一眼,嘴角绷紧,另外两个邻居也低声议论起来。
韩旺恼羞成怒,骂了一声,抬脚踹门。门闩猛地一震,木凳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。小满吓得闭紧眼睛,小树下意识往床角缩。
沈禾把两个孩子推到床里侧,自己挡在门前。第二脚踹来时,她伸手按住门板,一根翘起的木刺扎进掌心。疼痛顺着手臂窜上去,她却没有松手,只把抵门的木凳又往前顶了顶。
“沈禾!”陈桂枝在外面尖声喊,“你再不交钥匙,我就把这两个孩子送到债主家去!人家答应管饭,跟着你才会饿死!”
那句话像针一样刺进沈禾耳中。前世孩子被带走前,也有人用过同样的说辞。她呼吸一滞,随即拔掉门闩,只将门拉开一条缝,用肩膀死死卡住。
“你敢动他们,我就去镇上报公安。”她一字一句地说,“告诉他们你冒领顾沉舟寄来的物资,还想拿两个孩子抵韩旺的赌债。回执、奶粉罐和证人都在,谁也赖不掉。”
陈桂枝愣住了。她大概从没想过,一向低头认错的继女会把“公安”两个字说出口。
沈禾从衣袋内层取出第三样东西,是一张折得发软的病历存根。她把它递给站得最近的赵婶:“去年冬天,小树高热、营养不良。陈桂枝说孩子只是怕冷,不肯送医,后来是谁把孩子送去镇卫生所的,婶子最清楚。”
赵婶接过病历,盯着上面的红章看了半晌,终于开口:“是我和老周家的送去的。再晚半天,卫生所的大夫说怕要烧坏。”
这句话落下,院门外忽然传来车轮碾过泥地的声音。一个戴棉帽的陌生男人推着自行车停下,先扫了众人一眼,随后冲韩旺扬起下巴:“钱呢?说好今天给。再拖,可不是堵门这么简单。”
韩旺脸上的凶色一下褪净。他顾不上再踹门,转身跑过去压低声音解释。陌生男人却不耐烦,故意把“赌桌”“利钱”几个字说得很响。墙边邻居的目光全落在韩旺身上,陈桂枝也顾不上哭了。
沈禾抓住这个空隙关紧门,把木箱拖到墙角。箱子沉得磨过地面,她掌心的伤口被扯开,血珠落在箱盖上。她咬牙找来粗铁丝,绕过箱把和床脚,连拧几圈,又把钥匙重新藏进贴身衣袋。
做完这些,她隔门说道:“从今天起,顾沉舟寄来的东西只给他的孩子用。韩旺的债,我一分不还。谁再动箱子,谁再打孩子的主意,我就把回执、病历和这个奶粉罐一起送到镇上。”
陈桂枝冲上来,抬手便往她脸上打。沈禾猛地拉开门,迎着那只手扣住她的手腕。陈桂枝的指甲停在她脸前,近得能闻见她嘴里的酸气。
“你以前打我,我忍,是因为我以为忍了就能有个家。”沈禾收紧手指,掌心的血蹭到对方腕上,“可我现在有两个孩子要护。你再动手,我就让赵婶陪我去妇联,把这些年的账一笔笔说清楚,再问明白带孩子离开的手续。”
陈桂枝挣了两下没挣开,脸色由红转白。沈禾松手一推,她踉跄着撞上门框。院外的债主又催了一声,韩旺慌忙追出去,连回头骂人的胆气都没了。
沈禾关门,重新插好门闩。屋里安静下来,小满拿来一块干净布条,笨拙地缠住她流血的手。小树靠在她腿边,仰头问:“娘,我们会被送走吗?”
“不会。”沈禾用没受伤的手把两个孩子揽进怀里,“钥匙不交,你们也不交给任何人。”
她望着门板上被踹出的裂纹,心里比任何时候都清楚:守住今天还不够。韩旺的债主已经找上门,陈桂枝也不会就此罢手。天一亮,她就去找赵婶作证,再到镇妇联和派出所问清手续。在下一次动手之前,她必须把孩子带到一个讲规矩、能护住他们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