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电站的灯
班车在下午四点半停到山脚时,天已经黑了一半。车门一开,裹着雪粒的风便灌进来。沈禾先把小满抱下车,又背起昏昏沉沉的小树。售票员收走儿童票,指着结冰的石阶说:“顺电杆往上,两里地,看见坝就是。”沈禾把剩下的成人票和妇联证明塞进布包最外层,结婚证与邮局回执仍贴身藏着,才让小满攥紧自己的衣角。
山路比售票员说的更长。石阶覆着薄冰,一脚踩偏就往沟边滑。小树的腿搭在沈禾腰侧,伤膝偶尔抽动,隔着棉裤也能感觉到热。她每走几十步便停下换气,用鞋底碾出一块不滑的地方,再叫小满照着她的脚印落脚。小满冻得鼻尖通红,却没喊累,只问:“娘,灯在哪里?”沈禾望向坡顶黑压压的松林:“过了那道坡就有。”她答得肯定,心里却没有底。
翻过坡,一盏黄色高灯果然悬在雾里。灯光切开飘雪,照亮坝下翻滚的白汽,也照出粗大铁管上的霜。远处机器低沉轰鸣,震得脚下石板微微发颤,像山腹里伏着一头没有睡着的兽。小满抓住沈禾的手,绷了一路的肩膀终于松了些。沈禾却盯着围墙后的宿舍和厂房,一扇扇窗都是陌生的,哪一扇里也看不见顾沉舟。
门房里烧着煤炉,一个中年男人伏在桌边登记。听见孩子的咳嗽,他抬头先看小树红肿的膝盖,随后才打量沈禾:“找谁?”沈禾把背挺直:“顾沉舟,检修班的。我是他妻子。”男人没有开门,只伸手道:“家属探访要证明。”她依次递上结婚证和妇联开的临时照护证明,手指压住纸角,不让对方把证件带离自己的视线。
男人核对片刻,拖过一本厚登记簿:“姓名。”沈禾报出自己和两个孩子的名字。男人翻页的手忽然停住。借着桌上电灯,她看见当天那一页早已写着“沈禾、沈小满、沈小树”,墨迹乌亮,像刚落笔不久。字比登记员的潦草,最后一个“树”还少了一笔。寒意从她后颈一路爬下去。她按住簿页问:“这是谁写的?”男人抽回本子:“可能是顾师傅交代的。他下午去旧渠检修了。”
“他知道我们今天来?”沈禾追问。男人合上登记簿,眼神变得躲闪:“他说过家里人可能会来。”家里人,不是她的名字,更不是两个孩子的全名。沈禾没有在门口争下去。她先把小树放到长凳上,解开捆腿的布条。孩子的伤处比路上更红,旧伤边缘发烫。她向登记员要了热水,将药粉一点点化开,敷上去时小树疼得嘴唇发白,手却只抓紧她的袖口,没有哭。
小满一直站在桌旁盯着登记簿,等沈禾重新绑好布条,才小声说:“娘,刚才没有人进来。”沈禾抬眼:“你一直看着门?”“嗯,门闩没动。可是那页的墨是新的,灯一照会亮。”沈禾心口一沉。在韩家院里,她教小满认脚步、数门闩,是怕危险靠近时孩子全无准备。她没想到这个习惯跟着她们走了这么远,更没想到刚进水电站便派上了用场。
登记员把一串钥匙压在桌角,像想尽快结束盘问:“顾沉舟住南排宿舍,但我不能私自开门。他们检查旧渠闸门,最快明早回来。”沈禾问:“我们今晚住哪里?”“家属宿舍满了。”门外风卷着雪撞上玻璃。她身上的钱不够住镇里招待所,更不能背着伤腿的孩子再走两里。沉默片刻,她从布包里拿出补过的工装,翻出袖口细密的暗线:“我会缝补。站里若有破工装,我做活换一个能避风的地方。”
登记员还没答话,门外忽然响起急促脚步。一个年轻工人裹着满身寒气进来,帽檐结着霜:“老周,顾师傅让你把家属安排到旧仓房,那里空着。”沈禾立即转向他:“顾沉舟让你来的?”年轻人只看了她一眼便避开目光:“他说你们会到。”她又问:“他什么时候知道?在哪里跟你说的?”年轻人的喉结动了动,没有回答,只从口袋里取出一把旧锁钥匙,轻轻放到桌上。
沈禾没有马上去拿。“仓房有窗吗?能不能烧炉子?平常谁进出?”年轻人皱眉,像没料到一个带着孩子赶路的女人还有力气细问:“有窗,炉子坏了。堆过材料,平常没人去。”没人去,却偏偏有人知道她今晚需要落脚。沈禾摸了摸小满冻红的耳朵,又看向靠在长凳上发抖的小树。疑处再多,也不能让孩子睡在雪地里。她拿起钥匙攥进掌心:“带路。钥匙由我保管,门窗我自己查。”
旧仓房在水站后侧,离亮灯的厂房有一段距离。墙根堆着废木板,雪上只有他们几人的脚印。年轻工人开了外门便匆匆离开。屋里有一张窄床、一只锈炉和半卷旧布,窗框漏风,角落散着机油与潮木头的气味。沈禾先检查床底和柜后,又让小满看住弟弟,自己试了门闩和窗扣。确认没有后门,她才用旧布塞紧缝隙,把两个孩子裹进被子。
小树睡得不安稳,伤腿一碰便缩。沈禾重新摸了摸他的额头,将剩下的药粉收好,决定天亮后先找医务室。随后她把妇联证明、结婚证、邮局回执和盖有查阅章的纸逐一清点,重新藏进衣襟,铜钥匙则压在掌下。窗外,水电站的灯一盏接一盏亮起,通往旧渠的小路却沉在坝影里,只有风吹过铁栏的呜咽声。
小满从被窝里探出脸:“娘,爹明天会回来吗?”沈禾望着那条黑路:“我会找到他。”话音刚落,门外便有脚步踩过薄雪。脚步在门前停了片刻,没有敲门。沈禾示意小满别出声,自己握紧钥匙贴到墙边。很快,一张折过的纸从门缝下被塞进来,外面的人转身离开,步子轻而快。
她等到声音彻底消失,才插牢门闩,弯腰捡起纸。纸上只有一行字:别去旧渠。落款处没有姓名,却压着半枚模糊红印。沈禾把纸移到灯下,和邮局存根上露出的印纹一寸寸比较。缺口、边线和那道歪斜的弧纹全都一样。她没有追出去,只把警告纸折好,与回执贴身放在一起。门外机器仍在山腹中轰鸣,而邮局截信留下的那枚红印,已经先她一步到了水电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