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张盖章的纸
第二天一早,柳河镇落了雪。沈禾蹲在炕沿,把两套衣服压进布包,半袋高粱米塞在最底下,三张粮票和两尺旧布卷在一起。铁皮盒贴身藏着,木箱钥匙则缝进袖口,两样绝不能放在一处。裁衣剪用布裹好,插进包侧。昨晚买药花掉两元八角,余下的六元八角被她一针针缝进小满外衣的内襟。小满数过粮票,又从一数到三;小树趴在门缝边看院子。两个孩子只当娘要带他们去镇上办事,沈禾没说这是逃走,孩子藏不住话,她不能让陈桂枝提前听见。
门一开,陈桂枝果然堵在院口。她披着没系扣的旧棉袄,左边站着韩旺,右边是缩着脖子的赵婶,手里还举着一张写满字的纸。“这是邻里证明,证明孩子一直是我养的。”她抖了抖纸,“你敢把他们带走,就是不孝。”沈禾没接,只隔着半步扫了一眼。纸上按着两个红手印,没有日期,也没写孩子的户籍,更没有谁委托陈桂枝照护。“我要带孩子去镇妇联。”她说。
韩旺横过胳膊,堵住院门:“你一个女人,拿什么养两个孩子?顾沉舟几年没回来,谁知道他还认不认你?”小满猛地抬头,手指在沈禾掌心里缩紧。沈禾先蹲下,把孩子散开的围巾重新系牢,遮住她发颤的下巴,才起身看向韩旺:“认不认我,是我和顾沉舟的事。你有没有资格拿他的孩子抵债,是另一回事。”她没再往前硬撞,牵着孩子绕到屋后,从矮墙边的后门出了院。
雪水很快浸进布鞋。小树起初还咬牙跟着,走过两条巷子,受过伤的膝盖便不敢打弯,脸也白了。沈禾摸到他裤管下绷紧的腿,把布包交给小满,转身将他背起来。孩子轻得硌人,呼吸却滚烫地扑在她颈后。她每一步都踩得肩胛发酸,鞋底也像含着冰水,可身后已经传来院门撞开的声音,她一次都没有回头。
镇妇联设在供销社后面的一间平房里,窗纸映着灰白天光。周兰正低头整理登记册,听见门响,先看沈禾湿透的鞋,再看她背上的孩子。“你要登记什么?”“临时照护和外出投亲。”沈禾把结婚证、孩子户口页、病历存根和顾沉舟的物资回执依次铺到桌面,边角全用油纸护着,“继亲家要把孩子送给债主。我准备带他们去找父亲,但手里没有接收证明。”
周兰没有立刻表态。她把小满叫到桌边,问她叫什么、几岁,又指着小树的腿问伤从哪里来。小满答得很轻,却没说错。小树看了沈禾一眼,小声说是在院里摔的。沈禾没有替他改口,只将病历推近些:“去年他发高热,没能及时送医,留下的病历在这里。”周兰逐页翻过材料,又叫来一名女同志核对户口页上的姓名、年龄和住址。屋里只剩纸页摩擦的沙沙声,沈禾扶着小树,掌心全是冷汗。
门外忽然响起陈桂枝的哭喊。她追到平房前,拍着腿说:“沈禾是我养大的,如今翅膀硬了,要把孩子带出去受苦!”赵婶跟在后头,却只低着脸。周兰走到门口,语气平得听不出怒意:“孩子能不能外出,不由谁哭得响决定。你说自己长期抚养,就拿粮食领取记录和监护凭证来。”陈桂枝张着嘴,手里的邻里证明抖了一下,半晌只挤出一句家务事。周兰让她在外面等,转身关上了门。
沈禾第一次看见有人不吵不骂,就把陈桂枝挡在了门外。周兰将物资回执交给同事复印登记,又在临时照护证明上逐项填写,最后拿起印章,蘸过红泥,稳稳压下去。薄纸发出轻微的一声闷响,鲜红的章印落在右下角,竟比那张纸更有分量。“它只能证明两个孩子目前由你照护,不能替你解决往后的生活。”周兰把证明递给她,“你真要去水电站,先算清路费,也得想好住处。”沈禾双手接过,点了点头。她没说自己也不知道顾沉舟肯不肯接纳她,只知道孩子不能继续留在韩家。
从妇联出来,供销社门口的招工告示被风吹得啪啪作响。一名运输队管事正催人整理工装,其中一只袖口裂开半尺。沈禾摸到布包里的裁衣剪,走过去问能不能接修补活。男人瞥见她带着两个孩子,皱眉说下午就要取,没空等她慢慢做。沈禾没争辩,当场拆开那只旧袖口,借柜台的针线重新锁边,在转角处压进一道暗线。男人翻看两遍,又扯了扯针脚,才把三件工装递给她:“半天做完,六元八角。”
她借了后屋靠墙的一张矮桌。小满坐在凳边替她数针脚,小树靠着她的小腿睡去,醒来时额头沁满细汗。沈禾给他喂了两口冷水,又低头赶活。粗布磨手,最后一件的肩线尤其难拆,她的指腹被针尖扎破三次,血珠都在碰到布前被她含去。天色一点点暗下去,线团只剩半卷,她终于剪断最后一根线头。管事验过三件工装,把六元八角如数拍进她掌心。
沈禾攥着新挣的钱去买票。两张通往盐枝镇的车票花了四元八角,她又买了三块硬糖和一小包药粉。糖让小满收着,药粉贴身放好,其余零钱重新缝进孩子内襟。回韩家院取被子时,陈桂枝站在门里,目光越过她,死死钉在车票露出的蓝边上。“你真要走?”“要走。”“你会后悔。”沈禾没有争辩,只把两个孩子拉到身边,将盖章证明塞进衣服最里层,两张车票贴在胸口压牢。
夜里,韩旺在外头砸门,喊债主还等着回话。门板一次次震动,屋梁上的灰簌簌落下。小树在被窝里发抖,小满咬着嘴唇不肯哭。沈禾把他们一左一右搂紧,听着砸门声渐渐停下,却始终没有合眼。天还没亮,她背起布包,抱好被子,轻轻拉开后门。雪地上除去昨夜落雪,只留着一串新鲜的大脚印,从巷口一直通到门前。那脚印比韩旺的鞋大,来回踩深了几处,像有个人曾在黑暗里站了很久,一直等她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