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站没有寄来的信
班车开出柳河镇时,天还没有亮透。
沈禾抱着小树坐在最后一排,小满挨着窗,双手压住装票据的布包。车厢里全是湿棉袄和煤烟味,玻璃上的白霜被人擦出几块模糊的圆。车轮碾过结冰的路面,孩子的脑袋随着颠簸一下一下碰在她肩上。
小树的膝盖肿得更高了,裤管绷在伤处,稍微碰一下就缩腿。沈禾把药粉倒在布条上,等车停靠时用温水化开,扶着他的后颈喂了一口。孩子嫌苦,皱着脸往外吐,她便捏下一点糖渣压在他舌下。剩下的水留在搪瓷缸里,不能浪费。
“娘,我们去找爹,爹会给我们鸡蛋吗?”小满问。
“会不会给鸡蛋我不知道。”沈禾替她擦掉嘴角的糖渣,“但他寄来的东西,本来就是给你们的。”
小满想了想,郑重地点头,又把布包抱得更紧,像里面装的不是几张纸,而是他们一家人的全部家当。
车在中途停了两次。第一次上来一个穿蓝棉袄的男人,坐在前排。他的帽檐压得很低,买票时只报了盐枝镇,落座后却回头看了沈禾一眼。那目光在小树的伤腿和她怀里的布包之间停了一瞬。
第二次停车时,几个挑担的人挤上来。沈禾被人影挡住片刻,再看前排,那男人已经不见了,只留下座位上的半截烟头。烟灰尚未凉透,人却没从她看得见的车门下去。沈禾没有把这件事告诉孩子,只把布包换到靠墙一侧,手臂始终压在上面。
到盐枝镇时,雪开始变大。下车的人一脚踩进灰白的雪泥里,车站外的招牌被风吹得吱呀作响。沈禾没敢耽搁,先领着两个孩子去车站旁的邮局问水电站编号。
她拿出顾沉舟旧信封上的地址。邮局女同志对着泛黄的登记册翻了半天,说青石水电站的信件通常由盐枝镇集中转交,每十天派车送一次,家属寄来的急信也得照这个规矩走。
“最近有顾沉舟的信吗?”沈禾问。
女同志抬头打量她,又看了看两个孩子:“你是家属?”
沈禾递上结婚证。纸角已经磨软,她却捏得很稳。
对方核过姓名,又翻了几页,手指停在一行字上。“有一封,腊月十九到的。登记的是青石水电站顾沉舟,收件人沈禾。”
沈禾的呼吸顿住,胸口像被那根手指猛地点了一下。
“信呢?”
“已经取走了。”
“谁取的?”
“代领栏写的是韩家人,名字有点糊,像韩旺。”
沈禾盯着那一行墨迹,耳边仿佛又响起昨晚的砸门声。韩旺在她决定离开的前一晚堵在门外,问她是不是要去找顾沉舟,却一个字也没提这封信。他若只是替人代领,为什么要瞒到现在?
她要求看代领凭证。女同志起初不肯,沈禾把结婚证摊在柜台上,说信里可能有孩子治伤要用的汇款凭据。对方看了一眼趴在长椅上的小树,犹豫片刻,才从登记册旁抽出一张存根。
“只能看这一页,不能带走。”
存根的边角被撕掉,下面露出半个红印。代领人一栏像是被水洇过,“韩旺”两个字只剩下歪斜的笔画。沈禾用指腹沿着纸边摸过去,摸到一处深深的压痕,像有人在上层纸上写过别的字,随后连同那部分一起撕掉了。
小满从她身后探头,看见信件登记日期。“娘,腊月十九是哪天?”
“六天前。”
沈禾说完,突然想起顾沉舟以前写信的习惯。他从不只写几句家常。给孩子寄布票和物资时,他总会把水电站的检修安排写在背面,哪天歇工、哪天可能回镇,都交代得清清楚楚,好让她知道什么时候能等到他。
若这封信被韩旺拿走,顾沉舟可能已经等了六天。也可能信里写了一个比回家更要紧的约定,而她直到此刻才知道它存在。
她向邮局女同志借了纸笔,按登记信息一项项抄下到件日期、寄件地址和代领姓名,请对方在末尾盖了一个查阅章。印泥冻得发硬,红章落下去缺了一角。沈禾让她又盖一遍,等墨迹干透才折好收进布包。那不是信,却是她目前唯一能带走的证据。
走出邮局时,雪已经漫过鞋底。小树走不了几步,沈禾便背起他,另一只手牵紧小满。她把孩子们安置在车站候车棚里,叮嘱小满不许跟陌生人走,自己去窗口问前往青石水电站的班车。
售票员说今天只有一趟,下午三点发,路上要绕山,天黑前未必能到。票价两元六角一张,孩子占座也要半票。
两张票要五元二角。沈禾数了两遍口袋里的钱,扣掉途中买药的钱,仍旧不够。她站在窗口旁听着墙上挂钟走动,分针每挪一格,心里便紧上一分。错过今天,下一班要等两日,她既耗不起钱,也不敢让顾沉舟继续空等。
沈禾摸出针线包,走到候车棚另一头。一个赶车的男人正抱怨棉袄袖口裂了,棉花往外翻,冷风直往里灌。她提出用半个时辰补好,针脚包边,不让棉絮再漏,换一张孩子半价票。
男人狐疑地看了看她冻红的手,又扯了扯裂口,最终把棉袄脱下来:“补不牢可不算。”
“补不牢,我不要票。”
她坐在冷风口穿针。手指冻得发僵,针尖几次扎进指腹,血珠刚冒出来便被她抹在内衬上。小满站在风来的方向,张开自己的小棉袄替她挡住吹进来的雪。小树抱着搪瓷缸蜷在长椅上睡着,疼得不安稳,梦里也时不时抽一下腿。
沈禾把裂口向内收拢,又从自己的旧布袋上拆下一条结实的包边缝进去。半个时辰后,她咬断线头,把袖口递回去。男人用力扯了两下,没再开裂,便把一张儿童票和一块干粮放到她手里。
“给孩子吃,山路还长。”
沈禾道了谢,将干粮掰成两份塞给孩子,自己一口没动。她用剩下的钱买了自己的票,铜钱和纸票从窗口递出来时,掌心只余下几枚零碎。无论前面有什么,他们都已经没有回头住店的余钱。
下午三点,母子三人终于挤上班车。沈禾先扶小满坐进去,又托着小树的伤腿安置好,自己守在靠过道的位置。
车门关上前,一个穿蓝棉袄的男人从站房后面走出来。他站在雪里,没有上车,只抬手摸了摸帽檐。隔着结霜的车窗,沈禾看不清他的脸,却看见他另一只手里夹着一只被火燎过边角的信封。
风掀起信封一角,露出的地址栏上,正是青石水电站。
沈禾猛地站起,想让司机等等。发动机却在这时轰响,车身向前一冲,小树险些从座位上滑下去。她只能先把孩子抱稳,再回头时,那人已退进纷乱的雪幕,只剩蓝色衣角从站房墙后闪过。
班车驶出车站,车辙很快被新雪覆盖。沈禾把小满和小树护在怀里,低头摸到布包里的结婚证、代领回执和盖章查阅记录。几张薄纸硌着她的指节,也把所有疑点连成了一条线。
她心里第一次浮出一个清晰的念头:这不是一封单纯没送到的家书。有人拿走信,撕毁凭证,还一路盯着她赶往青石水电站。
有人不想让她知道,顾沉舟正在等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