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道缰绳
兵部旧档房在西廊尽头,窗纸常年见不到日光,墙根堆着一层潮气。沈砚舟进去时,钥匙还没捂热,韩肃便跟了进来。
“这是旧档,不是你在海边画沙子的地方。”韩肃把一串钥匙放在案上,“每册出入都要记名,缺一页,便算你的。”
“正合我意。”沈砚舟翻开登记簿,“我还怕没人替我作证。”
韩肃盯着他,像在看一条突然学会咬人的鱼。
档房里共有六排木柜,柜门上分别标着港册、潮册、船册、军粮、海图和勘误。沈砚舟先不碰海图,转身取出三本港册,把南岬、白沙、鹭门三处的入仓数抄在一张纸上。
两名书吏站在旁边,手里捏着笔,却不敢落墨。
“为什么不抄?”沈砚舟问。
年轻书吏低声道:“韩侍郎说过,旧档不可另录。”
“那就不抄,改用算盘。”沈砚舟把算盘推过去,“你们读数,我拨珠。三日之内,我要知道三港每月进粮、出粮、转粮和损耗。”
韩肃冷笑:“你这是把兵部当成商号。”
“商号还知道盘账。”沈砚舟说,“兵部若不知道粮去哪儿,倒像一只只会盖印的箱子。”
书吏们低头忍笑,韩肃的脸色更沉。
一个时辰后,第一层账便露出了缝隙。南岬港账册上有两批粮写着“转白沙”,白沙账上却只收了一批。另一批的船号是“海安七”,可船册记载海安七在那个月根本没有出港。
沈砚舟用指节敲了敲纸面:“海安七是谁的船?”
“军船。”韩肃答得很快。
“那它为什么按商船税率缴费?”
韩肃没有回答。
窗外雨声加重,水珠沿着木棂往下淌。沈砚舟站得久了,左肩开始发麻。他从怀里摸出一小包盐末,倒在舌下压住眩晕。盐味让他清醒,却也让口中旧伤泛起腥气。
他不能在这里倒下。若伤势被看见,别人会把他的判断说成病中妄言。
午后,内廷传来口谕,召他去偏殿见驾。
景泰帝没有带群臣,只让梁守仁守在门口。案上放着一碗热汤,沈砚舟闻到姜味,才发现自己从早晨到现在没有吃东西。
“坐。”皇帝道,“你昨日说,藩国不能由一府独占船、税、兵。今日便说清楚,如何不让藩王变成海上皇帝。”
沈砚舟没有碰热汤:“臣有三道缰绳。”
“讲。”
“第一,轮换执政。驻港宗室只任三年,三年一换,换前必须交接船册、仓册和潮册,不得在一地经营私属势力。”
景泰帝抬眉:“藩王三年一换,谁来服众?”
“服众的不是王府,是制度。”沈砚舟道,“港中设朝廷派出的监港官,宗室主守望与军务,民政和税收由另一套官署负责。两边都不能单独调船。”
“第二道。”
“分账供军。港口税分三份,四成留作补给和修船,三成解送朝廷,三成作驻港军饷与救急粮。每一笔账由两名不同系统的官员同时验收,缺一方印,钱粮不得动。”
景泰帝用手指敲着桌面:“宗室会说这不是封地,是牢笼。”
“那就告诉他们,牢笼有门。”沈砚舟说,“能把港口守住、船路理顺的人,可以申请延任;但延任的依据是公开账目和航路成绩,不是血统。”
梁守仁在门边轻轻吸了口气,像是没料到他敢把血统二字说得这样直白。
“第三道。”皇帝问。
“港口互保。”沈砚舟展开一张空白纸,“南岬失火,白沙必须在两潮之内补粮;白沙遇劫,鹭门必须派船接应。三港互相存一份账,一份船钥匙,一份备用印。任何一港想独断,都要同时骗过另外两港。”
景泰帝看着纸上三角形的墨线:“你把朝廷的海港画成了绳结。”
“绳结不是为了好看,是为了不让一根绳断了,全船都沉。”
皇帝拿起笔,在三角形中间点了一下:“若宗室与商团勾连呢?”
“商团交叉验货。”沈砚舟答,“同一船货,出港验一次,入港再验一次;出港官署与入港官署不得使用同一名册。商人想隐瞒,便要同时买通两处,还要解释潮时和船吃水。”
景泰帝终于端起热汤,喝了一口:“你说得像已经做过。”
沈砚舟停了一瞬:“臣做过海道判官,知道什么账最容易被动手脚。”
这句话说出口,他便意识到自己说多了。
皇帝却没有追问,只道:“朕给你三日,不是让你在纸上建国。拿证据来。”
“臣还要一项权。”
“你倒会顺杆爬。”
“请准臣带一名熟悉潮路的人、一名懂账的书吏,去看旧海图和失船记录。”
“海商不许私见。”
“臣要见顾七娘。”
梁守仁抬头,显然听过这个名字。
景泰帝眯起眼:“她是商人,你是被查的人。”
“正因为她是商人,才知道哪条路真能走。”沈砚舟道,“臣不问她机密,只问她船从哪里出、哪一潮回来、为何有船号却无入港记录。”
皇帝沉吟片刻,取出一枚黑边木牌,推到他面前。
“临时校验令。只准查,不准调船,不准带走原档。”
沈砚舟拿起木牌,木边刻着一个小小的“丙”字。
韩肃在殿外等他,见到木牌,眼角轻轻一跳。
“恭喜沈主事。”他说,“三日之后,不论查出什么,你都会得罪一半的人。”
沈砚舟把木牌收入袖中:“那另一半呢?”
“另一半在等你倒霉。”
“也好。”沈砚舟抬眼看向阴沉的天,“至少他们会盯着我,不会盯着账。”
夜里回到档房,他发现自己白日拨过的算盘少了一颗珠子。
不是掉在地上,而是整齐地放在海图柜前。
珠子上沾着一点未干的蓝墨。
沈砚舟没有伸手去碰。他把灯芯挑亮,隔着半丈看那颗珠子,第一次确定:三日之内,不只他在查别人,也有人在查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