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 屋顶少了一块石头
那滴水挂在他鼻尖上,整夜没有落。
先是凉,后来痒。石螭忍到天色泛白,终于打了个喷嚏。
半片旧瓦飞出了屋檐。
他吓得闭上嘴,听着瓦片落地的脆响。山里没有人答应,只有一只灰雀扑棱起来,在对面的杉树上骂了几声。他想把头缩回去,脖子竟真动了,随即胸腹一轻,积了多年的枯叶从背上簌簌滑落。
原来不是风在推他。
他小心地抬起一只前爪。爪底四道粗浅的刻痕,已经分开成四根脚趾;青苔仍贴在趾间,跟着他的动作皱成一团。
他活了。
这念头来得很迟。他把四只爪轮流抬完,又咬了自己的尾巴,疼得眼角挤出一点水,才敢相信。
牵石岭东面的旧药棚,屋顶有一头导水的石螭。这是他听过最多的话。采药人借棚躲雨,指着他向孩子解释;修瓦的人踩着梯子上来,抱怨他沉,转个方向要两个人。他待过多少年,自己不知道。只记得杉树原本没这么高,棚前走过的黑头发,有些后来全白了。
如今树还在,棚还在,天也还是灰蒙蒙的天。
他却能抬脚了。
石螭爬上屋脊,想从这里看看山外。身体只有成年人的一条胳膊长,偏偏尾巴拖得很远。他先迈前爪,再迈后爪,第三步就踩住自己的尾尖,沿瓦面一路滚下去。
天地颠了个倒。
他张嘴想喊,一团白气先从口中喷出。那白气在身下一托,坠势缓了半拍,随后散得无影无踪。
他仍结结实实摔进了草里。
半晌,一颗宽鼻短脸的脑袋从草丛伸出来。
“谁把它给撬了?”
棚外有人说话。
石螭立刻僵住。
来的是唐婆。他认得她的声音。几十年前,她扎着两条辫子,跟在一个瘦男人身后递瓦;后来,换成她站在梯上教别人。如今她六十二岁,右腿不很利索,走山路得拄一根竹杖。去年她在棚里躲雨,说自己六十一;檐生便替她又添了一岁。
她身后跟着个背梯子的青年,眉梢一道旧疤,肩头搭着灰布。
“卫笙,别踩。还好落在草里。”
青年放下梯子,蹲下来托他。
石螭忍了忍。那只手正好压住刚摔疼的肚子。
“轻些。”
卫笙的手停在半空。
唐婆也不说话了。
林中灰雀还在叫。石螭等了许久,觉得总该有人接一句,便又补道:“那里疼。”
卫笙向后坐倒,竹梯被撞得哗啦一响。唐婆一把拽住他的衣领,自己退到棚柱边,竹杖在泥地上划出一道歪痕。
“你……”她望着那四只逐渐蜷起来的脚爪,“真醒了?”
石螭不知道怎么答。他也才醒,没比他们多懂多少,只好用前爪扒拉肚皮上的草屑。
唐婆扶着柱子站了好一会,才问:“会咬人么?”
“不知道。”
见她又往后退,他赶紧闭了闭嘴:“眼下不想。”
卫笙爬起来,站到唐婆身前,仍握着手里的木槌。隔了一段路,双方互相看着。最后还是唐婆先指了指他的背。
“那儿堵了。”
石螭扭头。他的背脊中央有一道浅槽,从尾根一直通向颈后,里面塞着黑泥和烂叶,胸腹下也沾满了。往年雨水顺瓦流来,都是借这道槽从他口边出去。
他试着抖身,没抖掉。
唐婆等他点了头,才让卫笙把长竹片伸过去。竹片轻轻一刮,烂叶落下一团。石螭舒服得伸直脖子,却又被竹尖碰中痒处,噗地喷出半口水。
唐婆的左鞋湿了。
仅左鞋。
卫笙盯着那只鞋,松了松木槌。
“龙不是会下雨?”
石螭听过这句话。屋顶上的许多个夏天,棚下的人一面扇风,一面望着他念叨。谁都说龙能行雨,谁都觉得雕一条龙在这里,至少能讨个吉利。
“会。”他脱口而出。
唐婆低头看鞋,又看他。
石螭用力吸气,胸口的凉意只剩一线。他憋得鼻翼发抖,嘴角终于又落下一滴水,正砸在自己爪背上。
卫笙忍了两回,还是笑出了声。
唐婆拍他胳膊,自己嘴角却也翘起来。她解下腰边水囊,倒了一点水在碎瓦凹处,远远推过来。
“先歇歇。你刚会走。”
石螭不喜欢这话。他见过她还是小姑娘的时候,可眼下想反驳,腿根又隐隐发酸。他挪到碎瓦旁,舔了一下水。凉意顺着舌根入腹,趾间重新泛起极薄的一层雾。
原来方才托住他的,是这个。
他盯着那团白,试着抬脚。雾立即散了,像受了惊的小鱼。
唐婆已坐在棚檐下,指点卫笙检查漏处。她不时回头看看他,渐渐敢把背朝向草地,却没有走近抱他。
“你有名字么?”
他摇头。
“檐上生的,叫檐生,成不成?”
石螭在嘴里慢慢嚼了两遍。檐生。原来不叫镇水,不叫辟邪,也可以有名字。他伸出前爪,蘸着瓦里的水,在地上划了一下,却不知道这两字该是什么模样。
“先欠着。”他说。
“欠什么?”
“欠我两个字。等我回来,你教我写。”
唐婆抬头。他站在草根上,正望着杉树背后的一线亮天。山风掠过,云的影子沿着远处青峰缓缓移动,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,刚在睡梦里翻了个身。
“你去哪?”
檐生把尾尖从爪下抽出来。这一回,他记住了。
“找个会下雨的问问。”
他说完,又想起那只湿鞋,声音不由低了一些。
“问会了,就还你一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