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 雨偏向了别人
第二日清晨,檐生又来了六滴。
他很不服。
明明昨夜那缕凉气在肚里待了许久,明明四只爪下都有雾,怎么张嘴一吐,还是只有这点?
刺团蹲在旁边,把一枚栗子翻了个面。
“你昨天还不会呢。”
“我今天也没会多少。”
他说完却没走。太阳尚未照进岩隙,那些雾就贴在他身旁,他能觉出水气散开的方向,却一伸爪便把它搅乱。于是他趴得更低,闭眼试了半晌。到晌午,他终于能把一团小雾从左爪移到右爪,再放回石洼上。
刺团把栗子收好,已在岩缝间找了一处过夜的窝。
“明天陪我去南坡。”檐生忽然说。
“去干什么?”
“你不是要种?”
刺团从缝里退出来,两颗小眼珠亮了。
檐生仰着头,没敢说自己还想试着升高一点。在沟底,再好看的一片云,也只能从杉枝中漏下来一小角。他从屋顶掉下来之后,心里一直惦记着原先那么宽的天。
第三日,日出前他们便出了岩隙。
刺团最初不肯坐他的背。
“你的脊梁硌我。”
“你身上还有刺。”
两边商量了许久,最后找了片宽大的干叶垫在水槽里。刺团攀上去,四根硬刺扣紧槽沿,这才勉强算坐稳。檐生则把攒了小半夜的凉气含在腹中,一路谨慎,不敢说长句。
到了南坡,刺团自己滚下来,挑中一块矮石下的平土。
这里朝东南,上午能晒到太阳,后面又有石头挡住午后的烈光。它把细刺探进土缝,待了一会,嫌干,退出来换个地方。檐生等得着急,抬头看坡顶,那里白气正从两道岩壁间缓缓翻过去。
“上面水多。”他说。
刺团没有答,仍一处处试土。
檐生先向高处走了几步。风迎着胸口吹来,爪下的雾鼓了一鼓。他下意识把凉气往脚底送,身体竟真的离开地面,只有尾尖还拖在草上。
山坡变低了。
他又喜又怕,想再抬半尺,四足却先乱了次序。前爪往上,后爪往下,身体如一片坏了骨的风筝,猛地横转过去。
“躲开!”
他不知道该朝谁喊。脚下雾散,腹中凉气一下冲出口鼻,迎着山风斜射出去。
坡下响起一声叫唤。
檐生栽进草里,抬眼便看见卫笙站在药棚外,手里捏着一条刚抖开的灰布。灰布湿透,正在滴水,他额前头发也全贴住了。
唐婆坐在旁边捡瓦,望着晴天,慢慢抬起脸。
檐生把鼻子埋得更低了。
“出来。”她说。
他探出一只爪。
“不是说还我一场么,怎么还到他身上去了?”
卫笙甩了甩脸上的水,先看过眼睛没事,才指着灰布:“这个我才洗好,拿来擦新瓦的。”
草间夹着泥屑,被那口乱水一起卷下来,留下一团团黑印。
檐生慢吞吞爬到棚边,承认自己没看清方向。卫笙还想说什么,见他额上黏着一根比须子还长的草,话到嘴边变成一声笑。
“真会摔。”
“先别笑。”唐婆把水盆推到地上,“让他自己擦。”
檐生倒很愿意。他把布按在盆边,以前爪揉了两下,布没动,盆沿先裂了一声。唐婆赶紧按住盆。
“轻。你以前是石头,得记着。”
他讪讪放松力气。卫笙接手搓布,他则把尾巴伸进盆里,慢慢搅水,帮着带走泥灰。布洗净后,由卫笙拧干,重新搭到绳上。
唐婆没有供果,也没跪。她瞧见他脸上泥多,取了片湿布递过去。檐生接来擦过鼻子,忽然觉得,做龙也未必人人都得怕自己。
可是刺团没跟来。
他回到坡上,才在那块矮石后找着它。栗壳合得紧紧的,三枚栗子仍在里面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,“明早雾多,再试。”
栗壳一动不动。
他用爪尖轻触一下,扎了手,只好收回。
“你说来种的。”里面闷闷传出一句。
檐生抬起头。坡顶有一小块青天,比从前在屋顶看见的还远。他的喉咙动了一下,方才那句辩解到底没说出来。
“我想飞。”
栗壳张开缝。
“那就说想飞。”
风吹过草地,檐生伏下来,肚子贴着干土。他不再催,等刺团慢慢伸出脚,陪它把坡下几处平地全看了一遍。
最后选定三处浅窝,都在矮石投下的短影边。刺团各压下一枚小白石作记号,却没急着把栗子埋进去。
“等雨进了土,再种。”
它指给檐生看:石底有一圈深色,早上摸着凉,正午也不很热。雾碰上这种地方,会留下水;碰上向阳的碎土,很快就干了。
檐生伸爪摸了摸。
“你早知道?”
“我天天找地方睡觉。”
刺团说得理直气壮。檐生想了想,自己的确没它睡得多。
回去时,他没再让刺团坐上来。两个人贴着草根慢慢走,遇沟就一起绕,直到山色暗下来,才回到潮湿的岩隙。
那夜檐生没有憋住所有凉气。
他吐出细细一丝,让雾贴上冷石。片刻之后,一点水亮从石面生出来。他忍不住往前凑,鼻尖又把那滴水碰散了。
旁边传来压得极低的笑声。
这次他也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