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 有刺的不能随便抱
檐生离开药棚不到百步,就迷了路。
不是找不到山。他抬头能看见山,四面都是。可屋顶上望着相连的两块岩石,到了草里,中间竟隔着一道沟。他走到沟沿,向下一望,又把伸出去的爪子收回来。
草里有东西哼了一声。
“下不去就绕路。别踩我。”
他拨开草叶,露出一个巴掌大的栗壳。壳上密密生刺,裂开的口子里,两颗黑亮的眼珠正瞪着他。
“你也是醒来的?”檐生问。
“我是被你吵醒的。”
栗壳把自己合拢,骨碌碌滚出半尺,又张开一条缝。“别跟着。”
檐生只得站住。栗壳滚到沟边,用底下四根略粗的刺撑起身,晃悠悠挪上横搭的枯枝。刚走到中间,枯枝啪地断了一截。
檐生的尾巴比脑袋动得快。
他探身扫过去,恰好把栗壳拨回沟边。壳落地滚了两圈,腹中哗啦作响。他自己的尾尖却扎进三根细刺,疼得直吸气。
栗壳缓过神,转身望望断枝,没再赶他。
“你那么沉,不能过。”
“我本来也不想过。”
栗壳看了他一会,没有拆穿,伸出一根细长的刺,替他挑出了尾上的刺尖。
它叫刺团。从山坳那株老栗树落下时,就这么大小,这么扎人。它说自己已见过几十回霜,不算年轻,可树上的栗子照旧一个个向它头上砸,毫无敬老的意思。
檐生听见壳里又响了一下。
“你装了什么?”
“三枚栗子。今年要种的。”
刺团微微张开壳,露出挤在柔软内瓤里的三粒棕栗。檐生刚伸过鼻子,它就啪地合上了。
“不许吃。”
“我只喝过水。”
“那更不许拿嘴试。”
它打量他的脸,绕着他走了一圈,最后在背后的导水槽旁停下。
“你是哪种虫?”
檐生挺起胸口。
“螭龙。”
刺团立刻问:“会下雨么?”
他又差点说会。话到嘴边,舌头碰到了方才咬疼的地方。
“正在找会的。”
“那你跟我来。”
刺团带他绕过沟,钻进一处背阳的岩隙。外面已经亮了,石壁间却仍有丝丝白雾贴着草根游走。几丛苔藓铺在岩脚,水从它们的尖端滴下来,积在不及巴掌大的石洼里。
“这儿的水每天都从天上下来。”刺团说,“你问它。”
檐生等了一会。
水没答应。
他又伏低一点,听见滴答一声,接着很久都没第二声。晨光从岩隙上面斜照进来,那道白雾便渐渐往阴处退。
他觉得这气味很熟。清凉里带着一点石腥,正像从前整夜积在自己背上的露。他伸出鼻子去嗅,胸口忽然轻了一下,雾竟顺着这一吸,向他这里聚来。
有用。
檐生高兴起来,四爪扒牢,连吸了两口。
石洼中的水起了一圈细纹,贴在岩脚的雾也被扯成小丝。凉意灌进肚腹,令他那身僵硬的石皮缓缓柔软。他还想再吸,刺团忽然撞了他一下。
“停!”
它缩在一丛苔旁,刺尖向下指着。
方才还饱满鲜亮的细叶,竟蜷起了边。檐生低头,看见叶间悬着的露全没了,连藏在下面的湿意都被自己抽走一层。
他立刻松了气。
嘴一张,存下的水便哗地落回石洼,溅了自己一脸。
刺团伸出两根刺,拨开压倒的苔。
“它不吭声,也是在喝的。”
檐生趴在旁边,没出声。隔了好一会,那些倒下的细茎才重新站起来。他望着它们,忽然觉得肚里凉得过了头,有些不舒服。
刺团见他不再动,又滚到他身边。
“雾来的时候多。太阳一出就走。你要学,明早来早些。”
“你知道怎么留住?”
“不知道。我要知道,还用天天往这儿跑?”
刺团敲敲自己的壳。三粒栗子在里面轻响。
老树底下太暗,又挤满粗根。它想去南坡种,可南坡这些日子干,挖开半尺也找不到湿土。它每日来这里,把栗子放在湿苔上润一阵,再装回壳中,等一场能浇进土里的雨。
檐生也低头看自己的爪。原来他们都在等。
这一天他没再往外走。
他在岩隙外找了块平地,试着把方才吸进来的凉气重新吐出。第一口变成一泡水,第二口全散进草里,第三口总算托起一只脚,却叫另外三只脚踩了个空。
刺团在旁边慢慢打起了鼾。
到天色暗下来,檐生终于弄出六滴水。六滴悬在须边,颤巍巍落进一片卷叶里。
他看了很久,没舍得倒掉。
“叫我看什么?”被唤醒的刺团还有些迷糊。
“雨。”
刺团瞅瞅叶子,又瞅瞅他。
“你这场雨,还没我打个喷嚏远。”
檐生把叶子往自己腹下一藏。
它打着哈欠,钻到背风的石头后,过了一会又探出半个壳。
“不过,比早上强。”
夜里露气重新聚起来。檐生闭着嘴,没有急着吸。他等潮湿的白气从苔顶漫过去,再细细接住离叶的一缕。那凉意沿着胸腹缓慢转了一圈,竟不再像白日那样直冲口鼻。
他趴着听,听山风,听露滴,听旁边一枚栗子偶尔碰响硬壳。
第一次,他醒着过完了一个夜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