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章 松一点
第四天,檐生没有急着出发。
他先同刺团讲明白:今日要上风口,看看能不能把贴石的雾抬起来,未必能下雨,更未必能飞。
刺团想了想,把三枚栗子留在岩隙里,用一片叶子盖好。
“这回我跟你去看。栗子不用看。”
它身上轻了,滚得比往日快。檐生便跟着它,从南坡的一条浅沟往上攀。还未走到尽头,便听见木槌声。卫笙正站在一块平石上,把药棚最后两片脊瓦轻轻敲正。唐婆在下方递泥,右脚踩着垫高的木块。
风口就在棚后。两道石壁夹成一线,晨雾从西边山坳涌来,到此处一折,顺着坡面往上走。药棚修在东侧的缓坡,檐生从沟里上去,正好能望见旧屋脊。
那里空了一块。
从前他就趴在那儿。
卫笙看见他,举起手里的短绳:“那座石台我也补了。你要回去,还能趴。”
“我今日要飞。”檐生回答。
“那可得留神风。”
檐生点了点头,趴到风口外缘。他已经练过一整夜,知道不能一口把雾吞尽,便让凉意沿四足慢慢散出去。薄雾裹住趾尖,接着漫过肚腹,托起他沉重的身子。
一寸,两寸。
尾尖离开了地面。
他没敢大动。刺团就在旁边,用细刺按着一根草,仰头看他。阳光尚未爬过山背,天地都是浅青色。他身下没有瓦,也没有山石,只有一团不断流动的白。
原来空着是这样的。
他轻轻往前送了半只爪。
雾跟了上来。
又半只。
风口里突然响起一阵长长的呜声,西坳来的湿气成团卷上来,攀着石壁,擦过檐生的尾巴。他忍不住向后望。那团雾比他大得多,里头该有多少水?若能全带走,南坡那三处土窝何愁浇不透。
他张开四爪,将自己的凉气往后一裹。
身子猛地重了。
原本托住肚腹的白气全被牵走,前半身立刻下坠。他慌忙卷尾,又把背上的浅槽压住,含在胸中的湿息无处可去,竟齐齐挤向左肩。
咔。
他听见一个很小的声音。
左爪随即一沉,整头螭向石壁撞过去。
刺团尖叫了一声。
檐生已经顾不上回答。他前爪攀住一块石棱,后半身悬在外面,尾巴下只有缓缓散去的雾。那块石棱比他想的薄,碎屑簌簌往下掉。他往下一看,下面是一片碎石斜坡,隔着两人多高,方才上来的浅沟就在最底下。
肩头疼得发僵。
“别拔!”
卫笙的声音从上边来。
檐生抬头。青年跪在一根老树根后,将带来的短绳打好套,一点点放下来。刺团已经爬到旁边的矮枝上,伸出两根刺去拨绳头,让它别被山风吹开。
檐生伸嘴去够,差了一截。
“再下些。”刺团喊。
“够长了,再下就没地方抓。”
唐婆没有爬上来。她留在缓坡,仰头看清位置,便指挥卫笙先停手,抽出药棚那把竹梯,让梯脚抵住下方一块大石。
青年退回去搬梯。檐生听着脚步声离远,又靠近,石棱被他的爪子磨得一点点发白。他不敢喊快,只把嘴闭紧,省下那一线乱撞的气。
梯身从侧下方抵了过来。
“后脚往右。”唐婆喊,“再一点。不是尾巴,脚!”
檐生摸到一级竹档,身体有了支撑,刺团才把绳套拨到他嘴边。他叼住绳圈,借竹档托住身子,用右爪把圈拨过前腿,套在胸腹处,避开伤肩。卫笙这才收紧绳护住他,让他顺着梯子一点点退回平地。
没人立即说话。
檐生蜷在草里,左肩缺了一片薄薄的石屑。缺口不大,却连着一道旧裂,从颈后延到肩侧,方才那股乱气将裂缝撑开了一点。
卫笙想拿补瓦的湿泥来填,唐婆拦了。
“如今会疼了,哪能照旧糊。”
她用清水湿了布,只替他擦掉肩上的砂。檐生仍抖了一下,自己把左爪缩到腹下。
刺团从矮枝上下来,一身小刺被绳毛缠得乱七八糟。它蹲到他面前,半天才憋出一句:“你把自己也忘在雾里了。”
檐生点头。
他不只是想给栗子下雨。他想把那么大一片云背起来,想让唐婆他们都看见,自己离开那座石台,并非只能摔跤。
可是没人刚才催他。
唐婆拍了拍膝上灰尘,问他还疼不疼。他说有一点,她便搬来一片宽瓦,搁在背风处,让他伏着。
“石台是不是要换掉了?”他忽然问。
“脊上不能总留个漏口,得补。”
檐生低下头。
“可补完还是能坐。”唐婆说,“你走了,我们修我们的。哪日你回来,别再把瓦踢下来就成。”
檐生抬起眼。
午后,他的肩仍不能用力,刺团也没催着回岩隙。它先回去取来栗子,挪到瓦片的阴影里,陪着他待了一阵。
卫笙收工具时,给他看那片被清干净的旧脊瓦。瓦槽弯而不闭,水倒进去,自己便顺着缓弯淌下去。
檐生看着,又慢慢松开紧卷的尾。
背后的槽随之舒展开来,堵在肩头的凉意竟轻轻流了过去。
他没有再吸,任它绕身而出。
一缕薄雾从瓦沿升起,在他鼻尖旁停了片刻。
“松一点。”他低声说。
这次,是说给自己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