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章 够三枚栗子用
第五日的雾,比前几日薄。
檐生伏在瓦上,听着杉针滴水,没有立即起身。左肩的裂口还在,动得急了就疼,整夜休息只让他重新能慢慢走路,并没把少掉的那片石头长回来。
刺团醒得比他早,已经沿着南坡滚了一趟。
“白石都在。”它说。
檐生想了想,问:“你最急的是哪一处?”
“三处都急。”
“我怕不够。”
刺团张开壳,看着三枚圆滚滚的栗子,很为难地拨了拨。
“那就从最左边那颗起。没湿的,先不种。”
檐生点头。这话说出来,他胸口竟比昨日轻了些。
他们没有去风口。刺团引他绕到矮石后,露气从草根间升起,在凹地缓缓打转。这里离棚不远,隔着几株低树能看见新补的脊瓦。更高处那片云,被山风推得很快,檐生看了一眼,便把目光收回来。
他先站稳,将尾巴放在左边土窝外。
雾能来,也能去,他得先留出地方。
细细的凉意从腹中透出,沿着背后的弯槽转了一圈,再绕过四足。檐生没有把它拧成一团,而是让它像一根极宽极薄的带子,贴住冷石边的晨雾。
肩头有一点刺痛。
他停住,没有往上加力。
一阵微风从坡下吹来,白气向上浮了半尺。檐生顺着它抬起前爪,后爪随之离地,尾巴仍轻触着土。到了这么高,他便不再升。
刺团睁大眼睛,慢慢把壳合了一半。
白雾悬在土窝上方。最初,它仍像从前一样,随时都要散。檐生按住急着吸气的本能,把身子反向舒展,让那股凉意不停地绕回来,穿过石阴,再送进薄雾。
他觉出几处微细的重。
一处在嘴边,一处在爪外,还有一处藏在尾后的白里。它们不听喊,也不听催;他一用力,便又散开。他只好慢下来,慢到连杉针上的露珠落地都听得清。
啪。
有一滴先落了。
刺团往前滚,险些压住土窝。它急忙向后翻了个身,自己把自己卡进草缝,两根刺在外面直晃。
檐生看见,差点笑岔气。
随后第二滴落下,第三滴紧跟着砸进干土。白气下方出现了一条极细的雨线,既不响,也不壮观,离开那小片雾,旁边的草仍是干的。
可它没有立刻停。
晨雾缓缓经过檐生的身侧。他不再将全部水气吞进肚里,只用自己的那一缕凉意,引它经过冷处,聚在该落下的地方。腹中的清凉依然一点点耗去,爪根也越来越沉。
雨只够落在他身下一小片。
这就先落这一片。
刺团从草缝里爬出来,探刺入土,等了又等,才轻喊:“这里行了。”
檐生沿矮石挪了一小步。第二处土窝接到雨,干土的颜色逐渐变深,冒出一股又凉又生的泥香。他很想低头去闻,却怕一低头就乱,只能盯着石面上那点晨光。
唐婆与卫笙从棚边走来时,第三处刚开始变湿。
卫笙走在前面,看见草上的窄窄雨线,脚步停了。唐婆拄着竹杖绕到一旁,没出声,手掌却伸了过去。
雨打在她指节上。
檐生余光瞥见,嘴角动了一下。
“这次……”
“先别说。”她道。
刺团探过第三处土,小心拨出一粒栗子,放进浅窝,推土盖好。它做完这一颗,又去种前两颗。檐生看着三处土都合了口,才慢慢把凉意收回腹中。
最后两滴雨落在他鼻梁上。
他两只后脚先着地,前爪也撑回草里。石质从尾端泛上来,沿肚腹爬到脖颈。他还来得及把头靠在一块平石上,便再不能动了。
刺团急急滚过来,用刺碰他的爪。
“醒着。”檐生说。
声音有些闷,像从瓦罐里传出来。
唐婆蹲不下去,便让卫笙给他旁边支起一片旧瓦,遮住将要移过来的日头。谁也没把他抱回屋顶。他望着瓦沿之外的草,看见刺团围着三个小土包,一次次伸刺摸土,又小心避开,生怕戳着下面的嫩心。
“会长么?”檐生问。
“也许。”
刺团这回没有夸口。“去年有一颗,种了就没出来。可能被虫吃了。”
檐生还想说话,胸口却连开口的气都很少了,只得闭嘴。
半日过去,树林的影子挪到药棚前,他才重新能动尾巴。早间那场小雨早看不见,三处土仍留着潮色,没有变回昨日的浅灰。
他又歇了一阵,等四足也渐渐松动,才撑着右爪慢慢站起来。
唐婆坐在棚边,拿竹片在湿泥上慢慢划。
他走过去,看见两团弯弯绕绕的痕。
“檐,生。”她一字一字念。
他用右爪照着划,左肩仍缩着。第一遍挤成一团,第二遍总算分开,最后那个竖笔拉得太长,活像他自己的尾巴。
唐婆说,认得出就好,往后再慢慢学。
“那场雨还了。”檐生道。
她把被雨打过的手掌摊开给他看,掌心已经干了。
“收到了。”
傍晚,檐生独自爬到棚后的矮坡。新脊瓦在夕光中泛着柔和的红,原先放他的地方留出一个平座,既没缚绳,也没摆香。
刺团跟上来,问他明日还急不急着往山外走。
他望着更远的群山。山背后隐约响了一声雷,片刻后,又有极低的一声,像谁隔着厚厚的云,慢慢清了清嗓子。
“不急。”他说,“先歇好。”
等肩不疼了,他还想去看看那边的雨。
但今晚,他要先和刺团守着三枚刚种下的栗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