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作品详情被我救下的狐貍不会咬人

半张契约

废盐场的风一直吹到天亮。

沈砚秋在一块倒塌的盐碑后替白烬包扎。白烬恢复成人形后,左手掌心仍留着骨针穿过的孔,血被盐气逼得发黑。温绛撕下衣摆递过来,他接了,却没有动。

“你不会包扎?”沈砚秋问。

“会。”

“那你为什么看着布?”

“我在想,你会不会把我绑起来。”

沈砚秋抬眼:“如果我要绑你,刚才就不会把匣片给你看。”

“你没有给我看。”

“你自己听见了。”

白烬垂眸,终于把布条缠在掌心。缠到第三圈时,他的手指微微发抖。沈砚秋看见了,却没有拆穿,只把剩下的布条按住。

“太紧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知道还这样缠?”

“疼能让我保持清醒。”

沈砚秋顿了一下,将布条重新松开一指宽。白烬看着她的动作,低声说:“你以前也照顾过狐狸?”

“没有。”

“那你很熟练。”

“我照顾过受伤的镖师。”

“镖师比狐狸好照顾?”

“镖师至少不会在包扎时咬人。”

白烬别开脸,耳根却泛起极淡的红。他刚才确实差点咬她。

温绛蹲在一旁,把被盐仓炸碎的纸人残片收回袖中。他右手有一道斜长的伤口,纸边已经被血浸软。

“你们两个如果不吵了,就看看这个。”

他展开半张契约。

原本残缺的纸面上,多出了一层湿润的黑痕。黑痕沿着契文蔓延,显出几个模糊的字:守匣者,承门誓;失其一,众门坠。

沈砚秋靠近,匣片在她衣襟里震动起来。

“它能补全契约?”

“不是补全。”温绛说,“是让契约记起自己。”

“契约也会忘?”

“被撕掉一半之后,什么都有可能忘。”

白烬忽然起身,神色变得极其冷淡:“把它收起来。”

温绛没有动:“你认得这段字。”

“旧字而已。”

“这是守匣者的誓文。”

白烬五指慢慢收紧。铁铃发出一声轻响,契印的白线沿着他的脚踝向上爬。他脸色一白,重新坐回盐碑旁。

沈砚秋看着那条白线,问:“你到底是谁?”

白烬沉默。

执法堂的声音从盐场另一侧传来。对方显然已经绕过盐仓,正在一寸寸搜索地面。沈砚秋没有继续逼问,将匣片取出来放在盐碑上。

黑色金属立刻投下一片淡蓝色的光。

光中出现三条线:一条通向盐仓,一条通向北方废寺,一条沉入青石镇地下。盐仓所在的位置已经亮起,另外两条线分别闪烁着微弱的红光。

温绛盯着北方那条线:“废寺。”

“你去过?”沈砚秋问。

“去过一次。那里有一面刻着门派祭文的残壁。”

“为什么不早说?”

“因为我还没确定你们是不是执法堂的诱饵。”

白烬嗤了一声:“你现在确定了?”

“执法堂不会和一只九尾狐一起跳盐沟。”

“我不是狗,也不是诱饵。”

沈砚秋看了他一眼:“你今天解释了两次。”

白烬闭嘴。

他们趁雾色尚未散尽离开废盐场,沿北坡进入山路。沈砚秋走在最前,短刀握在左手。右肩的伤让她抬臂困难,匣片每隔一段时间便发出震动,像在催促,又像在警告。

半个时辰后,废寺出现在山坳里。

寺门塌了一半,门前两株枯树上挂满红绳。红绳没有风,却一根根朝三人转来。温绛用纸傀儡试探,纸人刚迈过门槛,便被红绳勒成两截。

“祭文阵。”他说,“从后面进。”

沈砚秋绕到寺后。后墙下有一条被杂草盖住的缝,缝里透出潮湿的水气。她扒开草,发现石阶向下延伸。

“暗道通水牢。”温绛说。

身后的山路突然亮起火把。

执法堂已经包围废寺。

为首的人隔墙喊道:“沈砚秋,交出匣片。你三年前没死,是因为陆师兄还想知道盐井的入口。只要你配合,灵脉可以保住。”

沈砚秋按住衣襟里的匣片。

“你们三年前毁我灵脉时,可没说要保住。”

墙外安静了一瞬。

那人说:“你不该活着回来。”

白烬走到沈砚秋身侧,化形后的气息仍未完全收敛,眼底浮出一抹暗金。

“他们很吵。”

“那就下去。”沈砚秋指向石阶,“水牢里可能有第二条路。”

温绛先跳下去,随后是白烬。沈砚秋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废寺残壁。残壁上原本被灰尘遮住的祭文,在匣片的光照下逐字显现:镇魂匣非镇邪之器,乃封门之约;约若有改,守者先死。

沈砚秋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
三年前,她押送镇魂匣时,门派给她的解释是镇压邪物。

有人改过誓约。

而改约的人,可能就在她曾经信任的门中。

墙外传来破门声。她收回目光,跳入暗道。

石阶下方水声渐近,白烬的铁铃在黑暗中轻轻响着。沈砚秋伸手抓住他的袖口,避免两人被契印拉开。

“别走太快。”

白烬低头看她的手。

“我没走快。”

“那是我伤还没好。”

“你可以松开。”

“松开你就会被铃拖回去。”

“我不会。”

“你已经被拖回去三次。”

白烬沉默片刻,低声道:“沈砚秋。”

“嗯?”

“我确实知道守匣者。”

她停下脚步。

“继续。”

黑暗里,白烬没有看她。

“我的祖先曾经守过它。至于三年前的事,我没有参与。”

“我还没问你参与没有。”

“你迟早会问。”

“那我等你准备好。”

白烬似乎没有想到她会这样回答。他刚要开口,暗道深处忽然传来铁门合拢的声音。

温绛的声音从前方传来:“别动。水牢里有人。”

水面下,一只苍白的手缓缓探出,抓住了石阶最后一级。

远处废寺的火光透过裂缝落下来,照亮那只手腕上的黑色执法堂牌。

沈砚秋握紧短刀。

匣片在她胸口发出第二次回声。

这一次,回声里清楚地传出一个名字。

陆停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