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请站在七号位
顾照荞闻见了自己头发被烧焦的味道。
她猛地抬头,额前没有火,只有一盏吊得很低的黄灯。手机还握在掌心,屏上那篇小说停在一句话上。
“她到了,今晚终于不缺人。”
她刚才明明坐在出租屋的床边。半瓶水放在帆布包里,钥匙硌着大腿,穿了半天的棕夹克还没脱。她只是想看看别人转来的怪谈,划过空白的下一页,脚下就从地板变成了黑白方砖。
手机右上角没有信号。
她连着按了两遍退出,屏幕黑下去,映出身后一个站得笔直的人。她立即回身,后退时踢响了包上的铜扣。
那是尊穿长裙的蜡像,嘴角的红色已经褪了,眼珠仍亮得像刚刚滴过水。
“别碰展品。”
一个戴白手套的男人从长凳旁走来。他身上的灰制服熨得很平,胸前挂着“讲解员”三个字,下面没有姓名。他朝墙钟看了一眼。
八点四十。
“快闭馆了。参观完,九点一起出去。”
“这里是哪里?”
“七像馆。”
“我没买票。”
“今晚不用。”
男人把她身边的镜子扭向墙壁。镜里的裙装女人被细长的边框截成两半,顾照荞竟觉得台上那双肩膀松了一下。她再看,蜡质裙摆静止着,连一粒灰也没落。
正门在尽头。她绕过男人走过去,拉了把手,又推了两下。门很薄,传来的响声却闷得像拍在砖墙上。她用手机灯照锁眼,没有看见孔,只看见铜门上铸着一只闭合的眼睛。
“说了,九点。”男人的口气仍旧客气。
顾照荞没回他,拨了紧急电话。屏幕上的圆圈转了很久,没有接通。她贴着门站了一会儿,听不见车、人,甚至听不见外面的风。
馆里只有七座展台,沿两面墙错落排开,每座台前都有一面窄长的立镜。镜架钉在地面上,镜身能转。她在道具店修过类似的试衣镜,知道侧面的圆钮是锁住转轴用的,不是门锁。
一号是执伞的男人,二号是拿花的姑娘。三号戴毡帽。她数到四号时,讲解员从镜边侧身而过,手指在镜框上轻轻一拨。
镜里的矮胖女人被挪到边缘,只剩半张脸。
“破了一角,别靠近。”他说。
顾照荞没看见裂缝。镜面下方贴着纸条,写的是请勿触摸。纸条翘起的一角下面,还有更老的黑色字迹。
“照面……”
“姑娘。”男人提高了一点声音,“这边还有。”
六号是一位戴手套的老人。七号台是空的,台边镜子罩着黑布,布一直垂到地面。讲解员伸手替她挡住了向前的路。
“正在修脸,不展。”
“你们还有其他工作人员吗?”
“足够用了。”
他的笑容停在脸上。顾照荞终于发现,从见面到现在,他只笑过这一次,却一直没有把嘴角放下来。
她向后退了半步,后背忽然碰上柔软的东西。
长裙女人不知何时来到了过道上。
她跳开,撞到长凳,左膝传来一阵钝痛。女人的裙摆微微离地,原先涂得很细的鞋尖如今抵着一双破旧的布鞋,布鞋是顾照荞自己的。
不,是她刚才站过的那块砖。
她喘得太快,看错了。
讲解员从她身旁走过去,把一号旁的长镜推回朝向长裙女人的台面。那是二号的镜,她这才看清台边小小的“贰”。女人的身体在镜里出现的一瞬,过道骤然空了。
台上裙摆垂得端端正正。
“镜子别乱动。”讲解员说,“尤其别照到全身。活人会被留下来。”
顾照荞的牙齿碰在一起。她没有再问女人是怎么过去的,也没追问自己刚才是否真的碰到了那件裙子。她紧紧攥住包带,绕开每一块反光的玻璃,回到正门旁。
八点五十五,钟敲了一声。
男人戴上第二层白手套,把第一层也包在里面。他的脸似乎更亮了一些,鼻梁旁出现一道细细的皱痕。
“试装时间到了。”
“我不参观了。”
“是啊。该出去。”他指了指七号空台后面,“走员工通道,快些。”
那里果然有一条门缝。顾照荞往前跑了两步,猛然停住。所谓门缝正随着她的移动变宽,露出里面一截蜡白的胳膊。
她转身冲向铜门,用肩膀撞上去。膝盖疼得发软,门却纹丝不动。
身后响起白手套摩擦的窸窣声。
“站上去就不疼了。”
她抄起手机砸向那只伸来的手,手机脱手滑到长凳底下。男人退了一步,低头看着手背,像是被她弄脏了很不高兴。
顾照荞爬起来绕着凳子逃。他追得不快,却总能堵在她与正门之间。最后一分钟,她被逼到四号镜旁,宁肯撞进玻璃也没有往七号台上站。
九点钟响。
铜门上的眼睛没有睁开。
“还缺一位。”男人贴着她耳边说。
她的脚忽然不能抬了。鞋底像被人浇了热胶,烫意一路往上爬,膝盖、腰、胸口依次收紧。她张开嘴,却吸不进一点气。
墙上的影子慢慢变短。她看见自己的左手凝在半空,指尖还朝着长凳底下的手机。
黄灯熄灭以前,七号台边的黑布动了一下。
黑布一角垂下来,露出的竟然是一块朝外的镜背。
顾照荞猛地呛出一口气。
手机重新躺在掌心,帆布包挂着铜扣。墙钟的长针退回了八点四十。
穿灰制服的男人迎面走来。
“快闭馆了。”他说。
顾照荞想抬手挡住他。左肘发出一声很轻的脆响,像有人折断了蜡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