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 留一条布在脚边
“别转,我想照张相。”
顾照荞把手机举起来,正对二号镜。
讲解员的白手套停在框边。他看了她一眼,笑容和前两次完全一样。
“照片会不好看。”
“我自己看。”
她故意把声音放得很轻,轻得像一个不好意思打扰人的游客。镜中照着她和裙装女人,女人的眼珠朝她偏,裙摆却没能离开台面。
她拍下照片。照片上也有那张脸,比肉眼所见更模糊,像镜头上蒙着一层油。
讲解员撤了手,继续带她参观。
顾照荞数着脚下方砖。二号镜不能动,四号镜会被他拨开,七号镜在长凳尽头。长凳一旦往过道中央拖,就会遮住四号像的脚;她得让它贴着墙,不能给最后的路再放出一个东西。
走到四号时,男人果然碰了镜框。
“这里也拍。”顾照荞说。
她上前扶住镜子,拍完后才把手拿开。男人推开的角度被她补了回去,镜里那双蜡脚完整地站着,没有踩下来。
三号和五号的镜子本就对着各自台面。她借拍照的机会看过脚下,再看六号老人那只很长的鞋尖。
六面,六尊,没有遗漏。
她一直用右手举手机。左手藏在包带后,僵硬的三指碰着皮带边沿,磨出很轻的沙响。她想哭,但每次一吸气,闻到蜡味,就把哭意咽回去。
现在还没到能哭的时候。
七号空台前,讲解员照旧拦她。
“正在修脸,不展。”
“我想跟你拍一张。”
他没有回答。
顾照荞从手机屏幕上看他。镜头里的鼻翼翘起了一点,一块皮似乎压着另一块。她强迫自己把视线挪到灰制服上。
“你这里沾了东西。”她指着他的衣领。
男人低头,白手套抚过领角。
“别弄坏脸。”他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
这三个字让他重新看向她。顾照荞把围巾一圈圈解开。她的左肘不能帮忙,长布缠在脖子上,越急越解不开。最后她用牙咬住一角,才把绕住后颈的那圈抽出来。
讲解员看着那只没能弯曲的胳膊。
“坏了些。”
“脸还好。”她说。
男人嘴角的褶子舒展开了。
顾照荞听见自己的心跳,敲得耳朵发木。她把围巾攥在右手里,朝自己的衣领比了一下。
“试装会弄脏衣服吧?你有那种白围领吗?理发店用的,挡在这里。”
男人转头看墙钟。
“还有一会儿。”
“我先戴上。不然你也会脏。”
他看了看自己的双层手套,终于走向六号台后面的木柜。柜里挂着许多衣服,他拨开第一排,钻进柜侧低矮的储物间。那里面比外面黑,顾照荞只能看见他的皮鞋尖,随后鞋尖也不见了。
她立刻蹲下。
七号镜的布很大,底角堆在架脚。她没有全部揭开,只掀一边,用右手拧开圆钮,贴着黑布慢慢扳镜框。左臂僵着,肩头顶得很疼,镜子终于绕竖轴转了过来。
里面照出对面的过道。
她探出半张脸,在布后确认了台沿的柒字,又稍稍改了角度。现在镜子正对长凳前一小块空地,她退过去,掀开的那条布缝里从头到鞋都能看见自己。
她还活着。
她又往镜子侧边挪一步,自己的影子退出去。那里是镜架与墙角之间的空隙,刚好能站一个人。别人要靠近抓她,就得从凳前那片空地伸手。
柜子里响起衣架碰撞。
顾照荞把黑布盖回去,拧紧转轴。她跪在镜侧,以嘴和右手把围巾一头系在布的下角,打结、拉紧。湿掉的一小片布贴在嘴唇上,带着她熟悉的洗衣液味道。
另一头从低凳背后穿过,落到镜侧墙角的地上。
够长。
她把多余的一段在右脚旁弯成松圈,没有系在脚踝上。只要踩住或勾住,再往后拖,布角就会滑下去。她试着拉了一寸,立刻停手,把布重新铺平。
储物间的帘子动了。
顾照荞把帆布包放在凳上,挡住穿过去的深红布条。手机倚着包,前置镜头朝向她,画面里正好能带上凳前的人。
讲解员拿着一块白围领走出来。
顾照荞已站在镜子侧边,低头整理夹克。
“就在这里拍。”她说。
男人看了一眼罩布的镜子,又看一眼亮着的手机。黑布和先前一样垂着,底下有些皱,但顾照荞只用右手抚平衣服,左手蜡硬的指节完全露在外面。
他笑了。
“别乱跑就好。”
顾照荞没接围领,只转了半个身,让他替她围。他需要挨近,鞋尖便踏上了她刚刚看过的那片砖。
布遮住脖颈时,她浑身的汗突然凉下来。
是真的。
不是想出来的办法,也不是醒来能再改的故事。她正把自己送到那双手底下,而那面镜子还没有收回过他一次。
白围领系好了。男人退回长凳前,等着墙上的针一点点走过去。
顾照荞站在原地,右脚慢慢踏进围巾弯成的松圈。
隔着黑布,她听见镜框内侧轻轻响了一声。
像有人在用指甲等她开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