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 他穿着别人的脸
顾照荞没有再跟讲解员争。
她把撕开的纸按回去,留出底下那行字,又把凳子推到过道一侧。凳腿原先压着一张半圆形的蜡皮,薄薄的一片,边缘带着几根黑毛。
很像半边眉毛。
她不肯蹲下细看,走向墙钟旁边的牌子。上面没有游客须知,只有两条时间。
二十点五十五,试装。
二十一点,收展。
再往下的字被灯影遮了一半。她侧身,看见“七像齐列,门启”,最后一句正对着她的胸口。
“缺位,以客补之。”
七号台一直是空的。
顾照荞的胃抽紧了。她第一轮没能开门,不是晚了,也不是没听话。这里从开始就少了一尊像。
讲解员站在她身后,距离很近,近到她能闻见手套里那股热蜡气。
“你知道少了一尊。”她说。
“展品正在维护。”
“在哪里维护?”
“你不该管。”
她忍住回头的冲动,盯着铜牌上的倒影。牌面不平,男人的脸被拉得瘦长,仍能看见那道没有抚平的褶子。
是不是只有展品,才需要这样修脸?
她想起了包里那半瓶水。手伸进去时,男人立刻往前了一步。她拧开瓶盖喝了一口,冰凉的水顺着喉咙滑下去,好像重新证明她里面还不是实心的。
她故意没有把盖子拧好。
瓶盖落地,滚到七号镜旁边。
“帮我捡一下。”她说。
男人站着不动。
顾照荞硬着头皮弯下腰。她的左臂伸不直,够得很慢,眼角始终盯着他的脚。他终于走过来,用皮鞋挡住那枚瓶盖,自己也蹲下去了。
鞋底离开地面。
靠近鞋跟的位置,嵌着一枚细小的黄铜牌,红漆从刻痕里透出来。
柒。
她突然站起来,后背撞上了立镜的黑布。
男人抬头。
顾照荞第一次从上往下看清他的眼睛。那两颗眼球在眼窝里挤得太满,边缘压着不平的皮。左边眼角原本很细的皱纹,到了太阳穴却骤然变成一张年轻人的光滑面孔。
几块东西,拼在一起。
他把瓶盖递给她。她伸出右手去接,指尖抖得几乎拿不住。
“你脸色不好。”他说。
“胃痛。”
他看着她,慢慢笑了。八点五十四,她在这一刻明白为什么他先前只肯挡路,不曾直接抓她。墙上的试装时间还没到。
这只是她的猜测。
她没有站着等它变成事实,拧好水,立刻向二号镜跑去。转身时包带抽过讲解员的手,他没有追,只望向墙钟。
镜面能收像。她把男人的全身收入二号镜,再从镜子里盯着他。
一双鞋,一身制服,一张拼补的脸。
没有归台。
她看向镜架上的“贰”,再看向空着的七号台。原像,原台,对应的编号。刚才那一点侥幸就这样耗掉了。
五十五分,钟声落下来。
男人不见了。
顾照荞从镜中看见一只白手套,紧接着嘴就被捂住。她被压在镜框上,耳旁响起的却是柔声细语。
“这张好。才二十多岁,脸上没怎么晒过太阳。”
她咬下去,牙齿陷进软而黏的东西。手套被咬破,露出的没有血,是淡黄的蜡,像她肘窝里那一圈。
男人把她往七号台拖。
她用右脚卡住凳腿。木凳跟着滑,发出刺耳的长响。她想到还没转过来的七号镜,抓住黑布一角,整幅布被拖落,镜背撞到她的肩膀。
镜背上钉着铜制数字七。
她抓对了地方,却来不及让它转过来。
讲解员用身体把她压住,膝盖抵着她的腿。她的右手摸到侧边圆钮,才拧了半圈,就被连同手腕一起掰开。左肘动不了,抵在胸口,像拿着一截自己的骨头碍自己的事。
“别急。”他说,“马上就好了。”
她看见那张脸从他脸上掉下来。
先是嘴角,接着鼻翼,最后整片额头滑到胸前,被白手套接住。下面没有血肉,也没有眼窝,只有一个圆滑、发亮的蜡头。
声音却还在响。
“你看,我很需要。”
冰冷的指尖压到她耳根。她往后一缩,整张脸的皮肤都被牵动了。那不是刀割的疼,而是有人从颅骨上慢慢揭起一张湿纸,每一下都带着她说不出来的声音。
她的脚胡乱蹬,踢到了落地的黑布。布边向前滑了一点,绊住讲解员的一只鞋,他身体晃了晃,手上的力道松开半瞬。
顾照荞张嘴想喊。
她听不见自己的声音。
只有布滑过地面的沙沙响,一直延长,穿过黑暗,钻进下一口气里。
八点四十。
顾照荞伏在原地,右手盖着自己的脸。从额头到下巴,一寸寸摸过去。鼻子还在,嘴还在,耳根没有被揭开的口子。
她的左手却少了三根能动的手指。
中指、无名指、小指微微弯着,黏在一起,摸起来比一支没点燃的蜡烛还冷。
帆布包在身侧,半瓶水的盖子好好拧着,长围巾垂在胸前。她刚刚拖落的黑布仍罩在七号镜上。
讲解员又走过来。
顾照荞很慢地站直,没给他看自己的左手。
她不会再赌第三次死亡还能把眼睛还给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