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照荞伸手去按左肘。

指腹碰到一片冷硬的皮肤。她隔着夹克捏不动，掀起袖口，见肘弯内侧浮出了一圈淡黄的纹路。细纹里有毛发，还认得出一颗小痣，可它们像被封在了半透明的蜡里。

她试着弯一下，骨头没有疼，整条小臂却停在半途。

“摔着了？”讲解员问。

顾照荞把袖口拉下来，摇头。

他照旧伸手去转二号镜。顾照荞忽然抓住镜框另一边。

“我看看衣领。”

他的手停住了。

镜里有她苍白的脸。她向后挪，试图让肩膀也入镜，却被他挡了过来。

“镜子不干净。”

“有多不干净？”

“活人照进去，会留下。”

顾照荞松手。他把镜面扭向墙，她没有争，只记住了那只白手套停顿时的力度。他是在阻止她看，还是阻止她把镜子摆回来？

她的手机仍旧没有信号，屏上的小说却多了一行字。

“这一次，她少了一点可以弯曲的地方。”

她盯着那行字，直至屏幕自动暗下去。

包里的水还是半瓶，瓶盖拧在原位。她第一轮逃跑时划破的裤腿已经完整，右膝按下去也不痛了，只有左肘没有恢复。她没有理由再相信下一次死亡会和醒梦一样轻松。

讲解员招呼她往里走，她装作没听见，蹲下系了一遍鞋带。地砖很冷，鞋底沾着些蜡屑。她把腿抬起来看，脚踝仍旧能转。

先用还听使唤的地方。

她站起时，男人已经去检查七号台的黑布。他把四角按平，尤其仔细地塞住下面的边缘，像怕一阵风会钻进去。

顾照荞转回二号镜。

螺钮有些紧，她用右手拧，左手只能轻轻搭住框。镜子转动时没有机关声，只在轴里发出干涩的摩擦。她让镜面重新正对台上长裙女人，看见那双脚与裙边全部映在里面。

女人没有再跟下来。

这一次顾照荞站在原地数了十下，二十下，然后挪到镜子斜前方。

她并不想拿全身试命。先是一只手，接着伸入一条腿。镜里照出普通的皮肤和鞋，既没有涂蜡，也没有伸出另一只手。她低头，鞋底仍踩在方砖上。

二号女人忽然偏了一下眼珠。

顾照荞心脏猛缩，往侧面退。反光从她身上滑过去，整个人在镜中晃了一瞬，头发、衣服、两只鞋全在那里。

什么也没发生。

她贴着长凳坐了下来，半天才把那口憋住的气吐完。

讲解员骗了她。

至少，“活人照到全身就被留下”是假的。

她不能因此断定每一面镜都安全，也不能断定九点不会再次杀她。但她在这里得到的第一句警告，已经被自己的两只脚推翻了。

八点四十七，讲解员走过四号镜，用和上次一样的动作，将它拨斜。

顾照荞等他离开，才去看下面的旧铭牌。

请勿触摸的纸松了胶，她用指甲掀开，底下的字一行行露出来。

“照面须全。原像归台。”

再下面小些。

“镜照不撤，原像不离。”

牌子上的“肆”与台沿数字相同。她转身看四号像，那矮胖女人戴着珍珠耳环，站得比刚才靠前。裙边越过了台沿，底下是一只没穿鞋的蜡脚。

顾照荞本能地退开。

那只脚踩到了地上。

第二只脚还悬在半空，脚底的蜡软软地拉出一条细丝。女人的头保持着侧看的姿势，身体却朝顾照荞一点点转来。

她抓住镜框，用右肩顶着转过去。

镜里先出现女人的头。它没停，沿地面拖出一道发白的印子。顾照荞用力推到底，才发现低处被长凳的靠背挡住了，镜里只有胸口以上。

那张涂着胭脂的脸已经贴近她的额头。

顾照荞绕到凳子另一端，拽住凳腿拖开。木头刮过砖缝，响得她牙根发酸。她再退半步，四号女人两只赤脚一起出现在镜中。

眼前空了。

那尊像站回台上，姿势与进门时分毫不差，只是两只耳环仍在缓缓摇晃。

顾照荞蹲着，没有马上站起来。蜡脚在地上留下的白痕停在离她鞋尖一寸远的地方。

她这次看清了。

不是安慰，不是服从讲解员，甚至不是逃得快。是对应的镜子照全了它。

“你在做什么？”

男人的声音从背后传来。

顾照荞站起，指了指被撕开的旧牌子。

“想知道你为什么盖住这个。”

“旧展规，不用了。”

“那她为什么回去了？”

男人看着四号台。那张永远微笑的脸皱了一下，皱纹从鼻梁直拖到耳边，仿佛贴得不够牢的一层纸。

“别弄坏脸。”他说。

这句话不像在回答她。

他抬手，用两根手指把自己的嘴角推回原来的位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