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 七像齐列
八点五十五,钟又响了一次。
顾照荞的右脚先动了。
围巾轻轻绷紧,黑布下角抬起来一点。她没有立刻往后拖,讲解员还站得偏,半边肩膀在镜框之外。
“你站近些。”她说。
男人朝她迈了一步。鞋跟落在那块砖上,细小的铜牌敲出脆响。顾照荞在第二轮听过这声音,当时以为只是鞋里有钉子。
“脸转过来。”他说。
她转脸,却没有把整个身体挪出镜侧墙角。下巴被白手套托住时,她几乎控制不住要往后躲。
耳根还记得被揭开的感觉。
讲解员的另一只手压住她的左腕,像检查一件已经裂了的货。他用指头敲了敲僵住的三指,发出空空的声响。
“只要脸。”他说。
顾照荞用右手去挡他的眼睛。
这是她事先想好的动作,可真正做出来时仍旧带着慌乱。她指尖戳到了那张薄皮,摸到皮下面没有睫毛的硬边。男人抓住她右腕,连同左腕一起提起来。
两只手都离开了脸。
就是现在。
她的右脚往后拖。
围巾在鞋背上一紧,镜布跟着滑了半尺,又突然停住。镜框上的圆钮鼓出一团,黑布的褶子卡在那里,露出的镜面只到讲解员胸口。
还不够。
他在玻璃里看见了自己的脸。
笑容不见了。没有嘴唇的蜡头从那张皮底下顶出来,白手套猛地收紧,顾照荞的右腕疼得眼前发黑。
他扯着她往旁边拖,要把身体撤出镜前。
顾照荞用左脚撑住墙脚,右鞋仍勾着围巾。她不能同他比力气,手臂被提得越高,肩窝就越痛。她干脆不再往上撑,双膝往下一沉,把整个人的重量落下去。
僵硬的左肘撞上镜架。
她听见了裂开的脆响。
布却也松了一点。
她咬紧牙,右脚跟用力往后踩。围巾绷得像一条窄带,卡住圆钮的那道褶子翻了过来,整幅黑布从镜顶倾泻下去。
镜子里有一个穿灰制服的人形。
从无脸的头,到嵌着铜牌的鞋跟。
顾照荞往墙边跌,抓住她的手忽然松了。
没有拉扯,没有讨价还价。那具身体向后一错,下一刻已经站在七号展台上。两层白手套保持着抓握的姿势,掌心空着,像还不明白刚才那张脸去了哪里。
它胸前的皮滑落了。
脸皮挂在制服扣子上,微笑朝下,露出七号真正光滑的头。
顾照荞坐在地上喘气,过了好一阵才敢抬头看。
七面镜子,七尊像。
她在心里数了一遍,又一遍。二号裙边不动,四号的赤脚也没越过台沿。六号老人的鞋尖朝着她,像准备踩下去,却始终留在倒影中的原位。
七号镜没有再被遮住。
她抬起右腕,上面一圈深红的指印。左肘外沿裂出细细的白纹,没有流血,也没有因此重新能弯。她用右手摸了摸脸,指腹沾到冷汗,皮肤仍暖着。
墙钟还没到九点。
她必须把这几分钟活完。
地上的黑布还连着围巾。顾照荞坐着挪过去,用牙咬住结头,右手一点点扯开。她不敢站在七号像与镜子之间,只沿着镜架侧面挪,尽可能让自己的身体贴墙。
围巾解下来了。
她把黑布推到镜架外侧的地上,远离镜面,才将围巾塞进包里。手机仍倚着包,自拍画面开着,屏幕里只有她一小截袖子。她伸手收回手机,把瓶盖再拧了一遍,摸到钥匙也在。
这次没有把自己的东西留在凳下。
“姑娘。”
七号台上传来声音。
顾照荞拉包带的手停住。
“帮我把脸挂好。”
那声音已经不像讲解员。它细而哑,尾音带着颤,好像站着的是一个需要帮忙的老人。
顾照荞没有看它。
她把白围领从脖子上解下来,放在凳面。那是馆里的东西,不带走。最后,她一手捂着痛腕,沿着墙走到铜门前。
“镜子太亮了。”身后说,“盖一点也行。”
她盯着墙钟,眼睛酸得流泪,也没有回头。
秒针走到顶端。
铜门上的眼睛睁开了。
这一次没有热蜡爬上她的脚,没有什么挤进肺里。门把手轻轻往下落,里面透出一线白光。顾照荞用肩膀推开门,跌进熟悉的出租屋。
床边还垂着充电线,外卖盒没收,窗外有人骑车经过,车铃很普通地响了两声。
她回头。
那扇铜门正沿着墙上的水渍缩下去,最后只剩衣柜旁一道旧裂缝。顾照荞没有伸手摸,也没试着再推一次。
她坐在地板上,帆布包抱在胸前。
右腕还痛,左肘仍硬,三根手指保持着在馆里最后的弧度。她试图把小指掰开一点,立刻停了手。细小的白屑落在裤腿上,既不是灰,也不是梦醒后该消失的东西。
手机回来了信号。
她看了一眼,没有再点开那篇小说,只用右手拨出母亲的号码。等待接通时,她才终于哭出声,却把话先练了一遍。
“妈,我的手动不了了。”
她要去医院,要让一个活人摸到她的手。门后那尊东西说过多少句安慰,她都不打算再用来安慰自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