停电后的第一张床牌
沈砚秋在白瓷院门口站了三分钟,才确定那块掉漆的铜牌上写的确实是白瓷院,而不是某个废弃疗养院。
雨刚停,门廊的地砖却还在往外渗水。水顺着裂缝流成细线,把门口那盏坏了一半的灯映得忽明忽暗。她低头看了眼手机。招聘短信只写了四行:夜班照护,二十三点到七点,包住,日结三百。联系人没有名字,地址却准确得让人不舒服。
她推开铁门,门轴发出一声拖长的呻吟。
大厅里没有接待台,只有一排空椅子和一台贴着白色胶带的老式登记机。登记机旁放着一只塑料篮,里面整齐码着六张白底蓝字的床牌。她拿起最上面那张,手指摸到冰冷的金属边。
一号床,林雪。
她正要翻看下一张,头顶的灯忽然全部熄灭。
黑暗里,手机自己亮了起来。不是来电,也不是消息,而是一款她从没安装过的直播软件。画面中浮出一行血红色的字:欢迎照护员沈砚秋进入白瓷院夜班直播。
她盯着屏幕,第一反应是退出。拇指刚碰到右上角,屏幕便弹出新的提示。
【直播任务:完成六次床牌交换。】
【剩余时间:六小时。】
【失败后果:身份留院。】
沈砚秋按住电源键,手机没有关机。她又拔出卡槽,屏幕仍然亮着,甚至多出一行滚动弹幕。
【终于有人来了。】
【主播是活人吗?】
【别回头,第一声呼叫快响了。】
她抬头看向黑掉的走廊。那条走廊笔直地伸向住院楼深处,尽头挂着一只圆形时钟。秒针不动,分针却正在逆时针走。
叮——
铃声从走廊尽头传来。
不是护士站的呼叫铃,而像有人隔着很厚的墙,用指甲一点点敲床头柜。
沈砚秋的肩胛骨瞬间绷紧。她没有回头。手机上又跳出一条规则:呼叫响起后,沿床牌顺序进入药械室,不得回答,不得回望。
她把六张床牌拿在手里,沿着墙边往前走。黑暗里有一股潮湿的消毒水味,底下压着腥甜的铁锈味。她走到第一扇病房门前,门上的玻璃被黑布遮住,只露出床位编号。
一号。
她把一号床牌插进门旁的卡槽。卡槽里原本已经有一张牌,露出的名字却不是林雪,而是沈砚秋。
她的呼吸停了一拍。
手机弹幕像突然沸腾。
【别拔!】
【那不是床牌,是名字锁。】
【她已经在里面了。】
病房里传来床垫下陷的声音。
有人坐了起来。
沈砚秋没有拔牌。她记得规则只说交换,不是替换。她从工作包里取出一次性手套,隔着塑料捏住原来的牌子,将它抽出来。那张牌的背面沾着一层湿漉漉的白色粉末,粉末落在她手套上,像细碎的骨灰。
病房里的人开始低声说话。
声音像她自己的,却比她早了半拍。
“沈砚秋,进来换药。”
她把脸转向墙,不去看玻璃后的影子,只把真正的一号床牌插进去。影子在玻璃上慢慢贴近,额头撞出一声闷响。
咚。
她沿着走廊继续走。第二扇门前的床牌写着周远,第三扇写着赵医生。每一张牌下面,都压着一根湿黑的头发。她没有碰头发,只按顺序记住床位。
走廊尽头的药械室门半掩着,门缝里漏出惨白的光。
叮——
第二声呼叫响起。
这一次,声音贴在她身后。
“沈砚秋。”
有人用很轻的声音叫她,尾音带着笑,像熟人站在雨里等她回头。
她的脚步没有停。手掌按上药械室门把时,门内忽然伸出一只没有五官的脸。那张脸白得像没烧透的瓷,皮肤表面没有眼睛、鼻子和嘴,只有一圈向内凹陷的缝。
它贴着门缝,歪头看她。
沈砚秋闻到一股浓重的消毒水味,像有人把整瓶碘伏倒进了鼻腔。
她握紧一号床牌,先看它的胸牌,再看药械室墙上的编号。胸牌没有名字,只有一串蓝色数字:0713。
手机弹幕在黑暗里疯狂刷过。
【别让它看见你的名字!】
【把床牌给它,它只认顺序!】
【主播快进门,钟声结束它会换脸!】
沈砚秋没有把床牌递出去。她把它贴在胸前,挡住手机屏幕,又用另一只手将药械室门推开一条缝。
无脸病人忽然向前挤。肩膀撞上门框,骨头发出空洞的响声。沈砚秋侧身躲开,鞋底踩到一滩冰冷的水。水里浮着半枚指甲,涂着褪色的红色指甲油。
她没有尖叫,只迅速关门、反锁,把一只金属推车横在门后。
门外的东西没有撞门。
它贴着门板,安静地听。
药械室里面摆着一排铁柜,柜门上贴着按时间编好的标签。最上层写着:夜班床牌,第一次交换。旁边的登记册摊开着,最后一行墨迹还没有干。
照护员:沈砚秋。
她的手指停在半空。
登记时间却写着七年前。
远处的墙钟忽然响了一下。直播画面右上角的观看人数从零跳到三百一十七,弹幕只剩同一句话。
【不要让值夜医生看见真实姓名。】
门外,那道没有五官的脸贴得更紧。门板上浮出一个模糊的手印,像有人从另一面伸手摸索。
沈砚秋把登记册合上,抓起墙上的第二张床牌。她知道自己还没有离开药械室,也知道第一小时远没有结束。
可是第一张床牌,已经不再写着林雪。
它背面浮出一行新字:沈砚秋,已入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