钟声后的值夜医生
药械室的门板很薄,薄到沈砚秋能听见门外指甲刮过油漆的声音。
一下。
停顿。
再一下。
她低头看表。手机时间停在二十三点零七分,直播右上角却显示二十三点二十分。墙上的电子钟没有亮,只有一枚贴在柜门上的旧腕表还在走,秒针每转十三格便轻轻倒退一次。
弹幕有人提醒她:
【墙钟比手机快,腕表比墙钟慢。】
【别看门外,它正在学你的呼吸。】
【第二次交换要去三号床,别拿错。】
沈砚秋把六张床牌摊在铁柜上。刚才的一号床牌已经变成空白,原本写着林雪的蓝字像被水泡开,只剩一圈浅灰的墨痕。她拿起三号床牌,背面同样印着0713。
药械室深处传来金属碰撞声。
她转身,看见一盏手术灯自己亮了。灯下站着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,手里握着一把窄长的手术剪。他背对着她,肩线挺直,袖口干净得不合时宜。
“这里不是照护员该来的地方。”男人说。
沈砚秋没有回答。
他慢慢转过身,脸上戴着白色口罩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那双眼睛冷静、疲倦,像已经连续看了很多年的尸体。
“你听见呼叫了?”
她仍然不说话,只指了指门。
男人看了一眼门缝,眼神忽然沉下去。他放下手术剪,走到铁柜旁,从最下面抽出一只金属盒。盒盖打开,里面没有药,只有一张折叠起来的纸。
“签这个。”
沈砚秋扫了一眼。纸张标题是照护契约,日期写着七年前的七月十三日。照护对象一栏没有姓名,只有空白线。最底下的签名处已经有半个潦草的顾字。
“你是谁?”她问。
男人看着她,像在确认她的声音是否来自现实。
“顾沉舟,值夜医生。”
这个名字在直播间引发一阵刷屏。
【顾沉舟不是失踪法医吗?】
【主播别签,他已经死了。】
【七年前白瓷院没有值夜医生。】
沈砚秋抬起眼:“值夜医生需要照护员签契约?”
“不是需要。”顾沉舟说,“是必须。”
门外的指甲声停了。
顾沉舟侧过脸,像听见了更远的声音。他伸手抓住沈砚秋的手腕,把她拽到手术灯下。力道很重,指骨几乎压进皮肤里。
“把名字藏起来。”
沈砚秋抽手:“放开。”
“它要的是名字,不是人。”
话音刚落,药械室的门猛地向内凹陷。无脸病人的手从门缝里伸进来,五根手指细长得不正常,指甲刮过地砖,留下一道道白痕。
顾沉舟一把掀开铁柜,把沈砚秋塞到柜门和墙之间。她刚想骂人,男人已经转身走向门口。
“你不能出去。”她压低声音。
顾沉舟回头:“我不能让它进来。”
“那是两件事。”
他的眼神停在她脸上,像没有听懂,却又像听得太懂。门外的东西再次撞门,这次门锁直接崩开。无脸病人扑进来,身体像一团被折叠过的白布,头部朝着沈砚秋的方向拧转。
顾沉舟抬手按住它的额头。
没有咒语,也没有夸张的动作。只是那只手落下的瞬间,手术灯熄灭,药械室所有柜门同时打开。柜内的床牌飞出来,像一群薄薄的刀片,钉在无脸病人的肩膀和腿上。
无脸病人张开脸上的裂缝。
里面没有牙,只有一排排写满名字的纸条。
沈砚秋看见其中一张纸条上写着自己的名字。
顾沉舟手指收紧。病人的身体被钉在地上,裂缝里挤出许多人的声音。
“沈砚秋,签字。”
“沈砚秋,进病房。”
“沈砚秋,回头。”
最后一个声音来自顾沉舟自己。
顾沉舟的脸色第一次变了。他猛地扭头看向沈砚秋:“刚才我说了什么?”
“你让它进来。”
“我没有。”
“你有。”
两人对视一秒。顾沉舟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从记忆里割走了一块,目光空了一瞬。下一秒,他抽出无脸病人肩上的床牌,狠狠插进它脸上的裂缝。
裂缝闭合。
白色身体塌成一滩水,水里浮出第二张床牌。
三号床,周远。
顾沉舟喘息很轻,手背上却出现了一道细细的黑线,沿着血管往手肘爬。
“第二次交换。”他说,“现在去三号床。”
沈砚秋没有立刻动:“契约呢?”
顾沉舟把纸递给她。
“签一半。”
“为什么是一半?”
“另一半会在你想起某件事以后出现。”
这个回答不像解释,更像警告。沈砚秋接过纸,却没有写自己的全名。她只在签名处写下一个沈字,笔尖刚离开纸面,契约便渗出一滴黑色液体,把那个字的最后一笔吞掉。
顾沉舟盯着空白处:“你签了什么?”
“一个不完整的字。”
他看了她片刻,忽然伸手将那张契约折好,塞进自己胸前口袋。
“以后不许给别人看。”
沈砚秋挑眉:“包括你?”
顾沉舟垂眼看她:“尤其是我。”
墙钟敲响第二声。药械室外,走廊灯一盏接一盏亮起,灯光下的床位编号全部变成了三。
沈砚秋握住三号床牌,走出门。顾沉舟跟在她身后,距离近得几乎贴着她的影子。
“你要跟到什么时候?”她问。
“到钟声结束。”
“钟声结束以后呢?”
顾沉舟沉默了一下。
“我不记得。”
他说得平静,沈砚秋却在那一刻明白,眼前这个人最危险的地方,不是他能把怪物钉进地板,而是他连自己下一秒会是谁都不能保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