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瓷病区的录音芯片
断裂的床牌落地后,药械室所有灯同时亮起。
亮得刺眼。
地面那滴黑色液体却没有被灯光照出影子。它沿着瓷砖缝向前爬,经过沈砚秋鞋尖时停了一下,随后钻进清洁通道深处。
顾沉舟一把拉住她:“不能追。”
“你说不能追的时候,通常意味着那里有答案。”
“也意味着那里会要你的命。”
“那就看它先要谁的。”
沈砚秋抽回手。她把折断的床牌包进纱布,塞进工作包夹层。直播提示仍停在第三次交换完成,第四次的进度条只有一小截,像刚才那块牌子并不算真正完成。
手机弹幕开始分成两派。
【别进封闭病区,那里没有回头路。】
【封闭病区里有原始档案。】
【顾沉舟在骗你,他要把你带去契约室。】
【他刚才救了主播三次。】
沈砚秋抬头:“你们至少有一个人在撒谎。”
顾沉舟看着手机屏幕:“不是只有一个。”
“你能分辨?”
“能分辨谁不该出现在直播里。”
他伸手点向一条弹幕。那条消息没有账号名,只有一串数字:0713-06。顾沉舟的脸色瞬间阴沉,将手机从沈砚秋手中夺走。
屏幕上的数字自行变成一行字:顾沉舟,你还记得最后一间病房吗?
顾沉舟五指收紧,手机边缘发出轻微的咔响。
“还给我。”沈砚秋说。
他没有动。
“顾沉舟。”
“你不该看。”
“你也不该替我决定。”
她伸手去拿,顾沉舟侧身避开。两人的距离骤然拉近,沈砚秋闻到他身上的味道,不是消毒水,而是雪后铁器的冷腥气。他眼底有一瞬间的失控,像要把手机摔碎,又像要把她整个人藏到身后。
“如果你知道那间病房里有什么,”他说,“你不会继续问。”
“所以我必须继续问。”
顾沉舟看了她很久,最终把手机放回她掌心。
“封闭病区在清洁通道尽头。铜钥匙能开门,但进去以后不能听录音。”
“你刚才说你不记得。”
“我现在记得这句警告。”
“记得多久?”
“到下一声钟。”
沈砚秋握紧铜钥匙,走进清洁通道。顾沉舟跟在她身后,没有再阻止。
通道比看起来更长。两侧墙砖从白色变成灰色,再变成一种发青的旧瓷色。墙面上每隔十步便贴着一张废弃标签,标签上的姓名全部被刮掉,只留下编号。
0713-01。
0713-02。
0713-03。
到了尽头,沈砚秋看见一扇双层铁门。门上钉着一块黑色牌子:瓷砖病区,禁止夜间进入。
她把铜钥匙插进锁孔。钥匙转动时,门后传来一声女人的叹息。
“沉舟,你来晚了。”
顾沉舟站在她身后,呼吸明显一沉。
“不是我。”他说。
“门里的人叫你。”
“声音不是人。”
锁开了。
门内是一条铺满白瓷砖的狭长病区,病床都靠墙排列,床上没有病人,只有一块块用铁链吊着的床牌。灯光从天花板缝隙漏下来,像被水泡过,颜色惨白。
沈砚秋走进第一间房。墙上留着一串手写数字,数字旁边是顾沉舟的签名。签名下方有一行潦草小字:不要相信夜班医生,先找原始录音。
她回头:“你写的?”
顾沉舟看了一眼:“像是我的字。”
“你不记得?”
“我告诉过你。”
“你每次都用这句话躲过去。”
顾沉舟没有争辩。他走到床边,从床垫下抽出一本薄薄的值班记录。封面被水浸透,第一页写着七年前七月十三日。
记录只有几行:
二十三点,六名工作人员同时失去语言能力。
二十三点十三分,床牌全部改写。
零点,广播播放未知童声。
零点十三分,照护员沈砚秋进入病区。
沈砚秋盯着最后一行,指尖发麻。
“七年前我才八岁。”
“记录可能被改过。”顾沉舟说。
“可广播里有我的声音。”
“声音可以伪造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怕我听见?”
顾沉舟把记录册合上:“因为伪造声音的人,知道你不该知道的事。”
病区深处忽然传来录音机启动的咔哒声。
顾沉舟脸色骤变,冲向声音来源。沈砚秋没有跟他跑,而是看见墙边一只铁盒。盒盖上刻着0713-06,里面躺着一枚损坏的录音芯片。
她把芯片拿起,手机直播画面立刻变黑。
所有弹幕消失。
黑暗中只剩录音芯片发出沙沙声。
一个男人的声音断断续续传出来。
“如果有人听到这段记录,说明白瓷院已经开始重写名字。不要相信床牌,不要相信广播,也不要相信——”
声音在这里断裂。
顾沉舟从病区尽头回来,手里多了一把沾血的手术剪。
“把芯片给我。”
“你刚才说不能听。”
“现在已经听见了。”
“录音里的男人是谁?”
顾沉舟没有回答。他盯着芯片,像盯着一件自己曾经亲手毁掉的证物。
沈砚秋把芯片收进衣袋:“你知道答案。”
“我只知道,听完它的人会忘记一个名字。”
她忽然明白三号交换后的记忆缺口不是偶然。她忘记的也许不是雨衣颜色,而是某个本来应该存在于童年里的名字。
墙钟在封闭病区外敲响第四声。
顾沉舟的身体猛地一晃,黑线从手腕爬到脖颈。他撑住床沿,手术剪掉在地上。
“顾沉舟。”
他抬头看她,眼神比之前更冷。
“离我远一点。”
“你又要忘了?”
“我会忘记你。”
“那你现在记得什么?”
顾沉舟看着她,沉默了很久。
“记得你不能留在这里。”
“这是命令?”
“是请求。”
这两个字从他口中说出来,反而比命令更危险。沈砚秋没有后退,她从衣袋里取出录音芯片,放在两人之间。
“我不接受没有证据的请求。”
顾沉舟的眼神落在芯片上,忽然低声说:“沈砚秋,你不是第一次来白瓷院。”
病区所有床牌同时翻面。
其中一块写着顾沉舟,另一块写着沈砚秋。
最后一块没有姓名,只写着:契约对象。
直播画面在这一刻重新亮起,观看人数变成七年前的数字。弹幕只有一条缓慢浮现:
【第五次交换即将开始,请照护员确认自己的身份。】
沈砚秋看着那块无名床牌,忽然听见病区最深处传来自己的童声。
“顾叔叔,妈妈醒了吗?”
顾沉舟闭上眼,像终于被某段记忆刺穿。
而白瓷院外,第一缕天光还没有出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