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忘了刚才救过我
三号病房的门没有锁。
沈砚秋站在门口,先看门牌,再看手里的床牌。床牌上的周远两个字已经被水汽洇开,边缘生出一圈细小的黑毛。她把牌子插进卡槽,病房内的灯管随即亮了一下。
床上没人。
床单却还保持着有人刚起身的形状,枕头中间压出一个头部轮廓。墙边挂着一只空输液袋,袋底残留着浑浊的黄色液体。沈砚秋走进去,鞋尖碰到床下的铁盆,铁盆里躺着一颗纽扣。
顾沉舟站在门外,没有跨过门槛。
“你不进来?”沈砚秋问。
“病人不在。”
“那你来做什么?”
“看你。”
他回答得太快,语气也太自然,仿佛这是一个无需解释的事实。沈砚秋回头看他,顾沉舟却移开视线,像刚才那句话不是他说的。
直播弹幕开始出现时间记录。
【顾沉舟第二次出现,距离第一次四十六分钟。】
【他刚才说过一样的话吗?】
【不一样,第一次他问主播是否听见呼叫。】
【墙上的钟少了一格。】
沈砚秋走到床头,发现床头柜里压着一张旧纸。纸张边缘发黄,中央盖着白瓷院档案章,编号是0713-06。
她刚把纸抽出来,病房尽头便响起水滴声。
滴。
滴。
水滴从天花板落下,砸在空床上。床垫慢慢湿了一块,湿痕却呈现出人的手掌形状。
顾沉舟往前一步:“出来。”
“你命令谁?”
“里面的东西。”
“它如果不听呢?”
“那就让它听。”
沈砚秋没有等他展示如何让东西听话。她把档案纸塞进衣袋,伸手抓住床尾的摇杆。白瓷院的旧病床有四个轮子,床架上标着同样的0713编号。她转动摇杆,床头忽然抬起,下面露出一条细窄的金属槽。
槽里嵌着一枚铜钥匙。
她把钥匙拔出来的同时,病房里的输液袋猛地鼓起。黄色液体顺着输液管倒流,管子里浮出一张脸。那张脸没有五官,却模仿着沈砚秋的表情,嘴部的位置向上扯出一个笑。
顾沉舟抬手挡在她面前。
“别看。”
“你看了。”
“我不是你。”
“这句话有证据吗?”
他没有回答。病房灯开始连续闪烁,每一次亮起,床上的湿痕就向前移动一寸。沈砚秋闻到腐败的甜味,迅速把三号床牌拔下,转身离开。
门外走廊却不再是刚才的走廊。
左右两侧全是病房,门牌统一写着三号。走廊尽头的时钟指向零点十三分,秒针却停在十二上。
顾沉舟拉住她的手:“跟我走。”
他的手很冷,像刚从停尸柜里取出来。沈砚秋没有甩开,借着他的力道朝左侧走。走过第三扇门时,她故意停步:“你知道出口?”
“知道。”
“知道多久?”
“很久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还在这里?”
顾沉舟的脚步停住。
走廊里的灯同时熄灭。黑暗中,沈砚秋听见自己小时候的声音。
“妈妈,门外有人。”
录音来自墙顶的广播,带着老式磁带特有的沙沙声。她的后颈起了一层鸡皮疙瘩。这个声音她记得,是八岁那年在医院走廊里说过的话。可她从未把那段经历告诉任何人。
直播弹幕短暂地停了三秒。
随后有人刷出一句:
【不是录音,是正在发生。】
沈砚秋抬头,广播里自己的童声又响了一遍,语气比记忆中更清晰。
“顾叔叔说,只要把名字写下来,妈妈就能醒。”
顾沉舟的手骤然收紧。
他看着她,瞳孔里像有一盏很远的灯被点亮。
“你想起来了?”沈砚秋问。
“想起什么?”
“你认识我。”
“我不认识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每次都挡在我前面?”
顾沉舟没有回答。他忽然松开她,转身朝广播走去。墙壁上浮出一扇白色小门,门缝中渗出水来。顾沉舟伸手去推,门内传出一个女人的声音。
“沉舟,别让她进来。”
他的动作停住。
沈砚秋没有靠近,只把手机镜头对准门缝。直播画面里,门后站着一个穿护士服的女人,脸被长发遮住,胸前挂着一块写有0713-06的牌子。
【那个编号在档案里出现过。】
【主播衣袋里的纸就是她的记录。】
【她不是病人,她是工作人员。】
顾沉舟猛地回头:“把纸给我。”
沈砚秋握住衣袋:“你先说她是谁。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她叫你沉舟。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这一次,他的声音里出现了明显的烦躁。他靠近一步,沈砚秋后退半步,背抵在墙上。那种保护性的距离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容拒绝的逼近。
“给我。”顾沉舟说。
“如果我不给呢?”
“我会自己拿。”
他的手指抬起,黑线已经爬到手腕。沈砚秋看着那条线,忽然把三号床牌递到他面前:“你拿走这个,我就把纸给你。”
顾沉舟的目光落在床牌上,神色第一次出现犹豫。
“不能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它会认你。”
“床牌已经认了我。”
走廊深处响起第三声钟。
顾沉舟像被无形的绳索拉了一下,身体骤然僵直。黑线从手腕退回指尖,刚才逼近的压迫感也随之消失。他低头看着沈砚秋,眉头微微皱起。
“你是谁?”
沈砚秋怔了一下。
“你刚才救过我。”
顾沉舟的眼神陌生得彻底:“我不记得。”
她没有再说话。趁他记忆空白的几秒,沈砚秋把铜钥匙塞进袖口,将档案纸贴在手机背面,用手机壳压住。然后她把三号床牌插入走廊墙面的空槽。
整条走廊像吞咽一样震动了一下。
三号病房里的湿痕瞬间消失,广播里的童声也停止了。
直播提示跳出:第二次床牌交换完成。
与此同时,沈砚秋脑中传来一阵尖锐的耳鸣。她忽然想不起八岁那年下雨时,自己穿的是黄色雨衣还是红色雨衣。那本该是很清楚的记忆,像一张照片被从中间撕掉,只留下边缘。
她扶住墙,强迫自己站稳。
顾沉舟看见她脸色发白,伸手想扶,却在半途停住。
“你受伤了?”
“不是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“你不记得,就不用问。”
沈砚秋转身往药械室走。她走了两步,顾沉舟忽然跟上来,低声说:“别把钥匙交给值夜医生。”
她回头:“你记得这句话?”
顾沉舟沉默片刻。
“这句话,我每天都会说。”
第三声钟后,墙上的所有床牌同时翻面。最中间的一张写着:沈砚秋,三号床,照护对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