床牌上的沈砚秋
第三次钟声之后,沈砚秋没有立刻去换牌。
她站在药械室中央,把从三号病房取出的铜钥匙放在掌心。钥匙齿口沾着黑色油污,柄上刻着两个极小的字:封区。
顾沉舟靠在门边,目光落在钥匙上。
“你从哪里拿到的?”
“你刚才忘了。”
“我问现在。”
“我也在回答现在。”
顾沉舟眉心压低。他似乎想发火,却在看见她手腕上的红痕时停住。无脸病人刚才留下的伤口裂开了一点,血沿着手背流到指缝里。
他从白大褂内袋取出一卷纱布,走到她面前。
“手。”
“我自己来。”
“手。”
他的语气不重,却没有留下拒绝的余地。沈砚秋把手伸出去,顾沉舟用纱布缠住她的腕骨。动作很熟练,打结时却刻意绕开那道黑线。
“这是什么?”她问。
“不能碰。”
“你身上的?”
“以前的。”
“你到底死没死?”
顾沉舟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这取决于你问的是哪一天。”
这句话听起来像冷笑话,可他的表情没有笑意。沈砚秋正要继续追问,走廊尽头忽然传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。
啪嗒。
啪嗒。
脚步声停在灯下。一个穿灰色西装的男人站在那里,头发湿透,手里抱着一束已经发黑的花。
“沈小姐。”他温和地说,“我是来接我妻子的。”
沈砚秋隔着药械室门看他:“你妻子叫什么?”
“她就在里面。”男人笑了一下,“你开门,我带她回家。”
顾沉舟抬眼看向沈砚秋,手指轻轻压住她的手腕,示意她不要答应。
男人把花束放在地上,弯腰捡起一张寻人启事。纸上的女人穿护士服,脸被水渍泡得模糊,胸牌位置却清楚写着0713-06。
“她叫方芮。”男人说,“失踪两年了。我只想看看她。”
沈砚秋没有开门:“你叫什么?”
“张成。”
这个名字落下的瞬间,药械室里的铁柜全部发出轻响。柜门缝里伸出几缕湿黑的头发,贴着地面往外爬。
顾沉舟低声说:“他不是来找妻子的。”
张成像听见了,脸上的笑慢慢收起。他抬手敲门,第一下很轻,第二下却把玻璃震出裂纹。
“沈小姐,白瓷院的规矩是照护病人,不是替病人藏人。”
“这里没有病人。”
“有的。”张成把耳朵贴在门上,“你不就是吗?”
门外的呼叫铃忽然响了。
手机弹出规则提示:第三次交换,四号床。不得与门外人员交谈超过三句。
沈砚秋数了一下。她已经问了两个问题,张成说了四段话。规则不是限制她说三句,而是限制她与门外人员交谈超过三句。
她看向顾沉舟:“开门吗?”
“不开。”
“如果他是线索?”
“线索不会先确认你的名字。”
张成在门外笑了:“顾医生,你还是这么爱管闲事。”
顾沉舟的神色骤然冷下来。
沈砚秋注意到他右手的黑线开始向上爬。张成并没有看见顾沉舟,却能准确叫出他的姓,说明他不是普通闯入者。她抓起四号床牌,打开药械室后门,示意顾沉舟跟上。
后门通往一条狭窄的清洁通道,墙面贴满发黄的瓷砖。空气里全是漂白粉味,地上留下几道拖拽痕迹,尽头挂着四号病房的标识。
沈砚秋把四号床牌插入卡槽。房间里的病床上躺着一个人,脸被白布盖住,脚踝系着红线。她没有掀开白布,只检查床牌背面的编号。
0713-06。
顾沉舟站在门外,突然说:“不是她。”
“你知道方芮长什么样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那你知道什么?”
“她不应该躺在四号床。”
沈砚秋低头看床下。床架内侧刻着一行字:名字被拿走的人,不算失踪。
白布下的人开始动。
先是脚趾,接着是膝盖,最后整张白布向上拱起。里面传出一个女人的声音:“沈砚秋,把你的名字给我,我替你出去。”
沈砚秋往后退了一步。
顾沉舟伸手挡住门:“闭眼。”
“又是这句。”
“这次必须听。”
白布突然裂开,露出一张没有五官的脸。脸上贴着一排红色指甲,像有人把指甲一枚枚钉进皮肤。那东西扑向门口,顾沉舟抬脚踢中床架,病床横着滑来,正好撞在它胸口。
沈砚秋没有闭眼。她看见那东西身后墙上贴着一张旧值班表。值班人员一栏共有七个名字,其中六个被黑墨涂掉,唯一剩下的名字是顾沉舟。
值班日期:七年前七月十三日。
顾沉舟抓住无脸病人的脖子,将它按在墙上。它脸上的红色指甲一片片脱落,每掉一片,走廊就响起一个女人的哭声。
“你认识她们。”沈砚秋说。
“我认识记录。”
“你也在记录里。”
顾沉舟的动作停了半秒。那东西趁机张开嘴,嘴里挤出张成的声音。
“顾沉舟,你答应过要把她们的名字留下。”
顾沉舟像被刺中,五指收紧。墙面瓷砖从他手下裂开,无脸病人的身体被黑色水迹吞没,最终只剩一枚红色指甲落在地上。
直播弹幕突然刷过一条和其他弹幕完全不同的消息。
【契约对象已确认:沈砚秋。】
沈砚秋看见后背发凉:“谁确认的?”
顾沉舟转过身:“把手机给我。”
“你又要拿走什么?”
“直播。”
“你怕它说真话?”
顾沉舟一步步走近。他刚才的冷静全消失了,眼底压着一种近乎暴烈的恐惧。
“我怕它把你留下。”
这句话让沈砚秋短暂失神。下一刻,顾沉舟已经扣住她的肩,把她拉到自己身后。张成的声音从清洁通道深处传来。
“沈小姐,第四次交换完成了。接下来,该换你的床牌。”
沈砚秋低头一看,手里的四号床牌已经变成白色。上面没有床位,没有姓名,只有一行黑字:照护员床。
她把牌子折断。
断裂处流出一滴黑色液体,落在地上,像一只眼睛慢慢睁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