母亲的名字写错了一笔
岑潮生把那张病历摊在药房台面上,整整看了十分钟。
纸面被潮气泡得发软,右下角的签名却很清楚。顾淮两个字最后一笔向上挑,和旧档案里的签名完全一样。
“他不可能在这里。”她说。
沈砚没有马上接话。他把两份文件并排摆开,一份是病历,一份是三年前的人员离职记录。顾淮离职日期早于岑潮生母亲住进旧港诊所的时间。
“名字可以冒用。”他说。
“签名也可以。”
“所以只能说明有人伪造。”
岑潮生猛地抬头。“你说得轻松。”
“我没说轻松。”
“那是我母亲。”
她的声音压得很低,反而比喊叫更危险。她把病历捏出一道折痕,随即像被烫到一样松开手。
沈砚看着那道折痕,没有指责,只把纸压进透明文件袋。
“如果你现在去找周鹤,他会先问你从哪里拿到的。”
“我可以逼他交出来。”
“你拿什么逼?”
岑潮生沉默。
她没有人,没有钱,也没有能进入港区的身份。她唯一的依靠是母亲留下的旧铁盒,可铁盒里只有泡坏的纸和一枚不知道用途的钥匙扣。
沈砚打开柜门,拿出一瓶矿泉水递给她。
岑潮生没接。
“我不需要安慰。”
“这是水。”
“你刚才那句话不像。”
“我只是怕你晕在药房,增加我的工作。”
她盯着水瓶,最终接过去,却没有喝。
下午,沈砚把诊所的旧档案全部搬出来。他需要找到顾淮留下的字迹,也需要确认母亲死亡那几天的药品领取记录。岑潮生负责按日期整理,沈砚负责核对库存。
两个人坐在地上,中间隔着三摞纸。
外面的雨越下越大,屋顶漏水,水滴正好落在一张废弃处方上。岑潮生伸手把处方挪开,忽然停住。
“这张纸上的药名。”
“认识?”
“我母亲吃过。”
处方日期是她母亲死亡前一天,药品栏里写着一种需要冷藏的注射剂。可旧账上显示,那一批药三天后才入库。
沈砚把账簿翻到相应页码,看到一行被涂黑的编号。
“如果这份处方是真的,药品来源就不在诊所。”他说。
“港口仓库。”岑潮生接道,“我母亲住院前,曾有人从仓库送药。”
“你见过?”
“我只见过车。”
“什么车?”
她闭上眼,努力回忆。“白色厢式车,左侧车门有一道蓝漆。司机戴着旧船员帽,手背上有烧伤。”
沈砚把这些记在纸上。信息不多,却比原身记忆里那条模糊的冷库线索具体。
门外传来敲门声。
两人同时停下。
敲门的是老梁。他没有进屋,只把一张维修单塞进门缝。“昨晚有人问我,你们是不是在找西七码头。我什么都没说。”
沈砚接过维修单。“谁问的?”
“戴戒指的男人。手上没烧伤。”
“你认识西七码头的冷库?”
“以前卸过货。里面有条旧排水道,通到废弃冷藏区。那里没人管,但监控还剩一半。”
岑潮生立即站起来。“我们今晚去。”
“不去。”沈砚说。
“病历和药品在那里。”
“也可能有人等着我们。”
“那就等到母亲的死因也被人擦掉?”
她转身就走。沈砚抓住她的手腕,力道刚碰上便松开。岑潮生像被烫到一样后退半步。
“别碰我。”
“我不是要拦你。”
“你刚才就是。”
沈砚看着自己的手。“我是在算风险。”
“你们这些人最喜欢算风险。”她笑了一声,笑意发冷,“算我值多少钱,算我父亲什么时候来,算把我交出去能换什么。”
这句话落下后,药房安静得只剩雨声。
沈砚没有为自己辩解。原身确实这么做过,他现在享受的也是原身留下的恶名。
“我不会把你交出去。”他说,“但我也不能保证今晚去冷库不会死。”
岑潮生看着他。“那你想怎样?”
“先修监控,准备撤退路线,查清冷藏区的电路。”
“需要多久?”
“至少半天。”
“给你一小时。”
沈砚抬眉。“你在和谁谈条件?”
“和负责让我活着的药房负责人。”
这句称呼听起来像嘲讽,沈砚却听出了一点并不明显的信任。
他拿出仅剩的现金,叫来港区修理工更换监控线路。钱付出去后,抽屉里只剩三十七块。
傍晚,修理工把一段旧录像拷进硬盘。画面断断续续,白色厢式车停在冷库外,左侧车门确实有蓝漆。司机下车时,手背从袖口露出一片暗红色的疤。
录像时间显示:岑潮生母亲死亡前一天。
沈砚把硬盘装进外套内袋,抬头看见岑潮生站在门边。
“现在可以去了。”她说。
沈砚关掉药房的灯,只留一盏应急灯。
“先说好,找到东西以后听我的撤。”
“如果你又拿债务协议命令我呢?”
“那你就把协议撕了。”
“你舍得?”
沈砚拉开后门,看向雨幕里的旧港。“我更怕你死在我看得见的地方。”
岑潮生没有回答,只把那枚旧钥匙扣握进掌心。
两人沿着排水沟走向西七码头。远处,一盏没有牌照的车灯亮了又灭,像有人在雨里提前替他们指明了方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