旧船牌
西七码头的雨比诊所附近更大。
海水漫过破损的水泥路面,路灯只剩三盏亮着。沈砚和岑潮生沿排水沟走了十几分钟,鞋里全是冷水。前方的废弃冷库像一块伏在海边的黑色铁疤,卷帘门歪斜,门缝里透出微弱的蓝光。
“有人。”岑潮生低声说。
沈砚抬手让她停下。
冷库里面传来金属拖动的声音,随后是一声短促的咳嗽。不是机器,也不像风。
他从外套口袋里摸出折叠扳手。这是诊所工具箱里唯一能当武器的东西,握柄上还粘着机油。岑潮生看了一眼,嘴角轻轻抽动。
“你就用这个?”
“药房负责人,擅长维修。”
“如果对方有刀?”
“那我负责挨第一下。”
“听起来不像计划。”
“因为我们没钱请保镖。”
这次她真的短促地笑了一声,笑意很快又被冷风吹散。
沈砚绕到冷库侧面,发现一扇被铁丝缠住的小门。门锁已经生锈,他用扳手拧了两下,铁丝断开。里面没有人,只有一排废弃货架和积水。
蓝光来自最深处的监控指示灯。
“监控还在工作。”沈砚说。
岑潮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,脸色变了。“那我们已经被看见了。”
话音刚落,冷库外的远处传来汽车发动声。
沈砚关上小门,把两人藏进货架后方。车灯从门缝外扫过,停了一会儿,又向另一侧移动。没有人下车。
“他们在确认位置。”沈砚说。
“确认谁?”
“确认我们有没有进来。”
他等了几秒,才打开手机手电。冷库里堆着空木箱、坏掉的制冷机和几只贴着旧标签的药品周转箱。岑潮生沿货架寻找,手指忽然停在一块剥落的墙皮上。
“这里有字。”
她擦去灰尘,露出一串褪色编号:C-17。
沈砚记得母亲处方上那行被涂黑的批次,末尾也是C-17。
两人顺着编号找过去,在最底层的周转箱里发现一沓受潮的清单。纸张边角被人撕掉,剩下的内容却能看出药品名称、入库时间和一串船号。
岑潮生翻得很快。“三月十六日,C-17,入库三箱。三月十七日,出库两箱。签收人……”
她停住了。
“是谁?”沈砚问。
“顾淮。”
沈砚伸手接过清单。签名虽然模糊,最后一笔却与病历一致。可顾淮在三年前已经离开江城,按离职记录,他不可能出现在这里。
“至少有人一直在用他的名字。”沈砚说。
岑潮生没有看他,而是从箱底抽出一张更薄的纸。那是一份手写调货单,日期比正式清单早一天,收货地点写着“南栈桥旧船坞”。
纸下面压着一枚铜制船牌。
船牌被海水腐蚀得发黑,边缘刻着数字“17”,背面则有一道新鲜刮痕,像刚从某个锁孔里撬下来。
岑潮生把船牌捏在手里,指尖发抖。
“我母亲的钥匙扣上,也有这个数字。”
她拿出旧铁盒里的钥匙扣。钥匙扣背面同样刻着C-17,只是刻痕浅得多。
沈砚还没来得及说话,头顶的监控灯突然转动。
红点对准了他们。
“走。”
外面车门同时打开,至少四个人踩进积水里。有人喊了一声:“冷库里面!”
沈砚抓住清单和船牌,塞进内袋,拉着岑潮生往后方跑。冷库尽头有一条半塌的排水道,入口被木板挡住。他用肩膀撞开木板,碎木刺进手臂,血立刻涌出来。
岑潮生回头看了一眼。“你的手!”
“进去。”
“你会感染。”
“先别让他们抓到。”
两人钻进排水道。身后传来脚步声,手电光从入口扫过。沈砚压低身体,用一只手撑着湿滑的墙,另一只手捂住伤口。水流没过脚踝,带着柴油和腐烂海藻的味道。
排水道比想象中更窄,岑潮生只能侧身前进。她的肩膀擦过沈砚胸口,立刻往旁边挪。
“别动。”沈砚低声说。
“你又要命令我?”
“前面有铁丝。”
他伸手挡住她,自己先碰到了横在水面的尖锐铁丝。手背被划出一道口子,疼痛让他吸了口气。
岑潮生摸出随身的小刀,割断铁丝。“现在扯平。”
“你之前已经说过一次了。”
“这次是真的。”
身后的声音越来越近。沈砚看见前面出现一块松动的井盖,推开后,排水道通向一条废弃巷子。
他们刚爬出去,远处的车灯再次亮起。
岑潮生一把拽住沈砚,躲进倒扣的渔网后面。黑车从巷口驶过,车窗没有降下,车牌也被泥水遮住。车尾掠过时,沈砚看见后排有人举着手机,屏幕上正是冷库监控画面。
他们被拍到了。
岑潮生握紧船牌。“现在怎么办?”
沈砚撕下衬衣袖口,草草缠住手臂。血没有立刻止住,布料很快变成暗红色。
“回诊所。”
“那里已经不安全。”
“所以不能回正门。”
“你还有别的地方?”
沈砚想起诊所地下那间原身从不让人靠近的储物室。那里没有窗,只有一条通往旧锅炉房的暗道。可他也想起,周鹤带走的账目里,可能藏着储物室的登记记录。
他没有更好的选择。
两人沿着巷子往回走。岑潮生忽然问:“你为什么一直帮我?”
沈砚脚步没有停。
“因为我欠你一条命。”
“什么时候欠的?”
“还没发生。”
她沉默片刻,像没听懂,又像不愿追问。
诊所的方向传来远处警笛,蓝光在雨幕里一闪一闪。沈砚摸到内袋里的旧船牌,感觉它的边缘正硌着胸口。
他们找到了证明,却也让所有盯着冷库的人知道,他们已经找到了证明。
回到诊所之前,沈砚回头看向黑暗的港区。
更远处,一艘没有亮灯的船缓慢驶离旧港。船身侧面,隐约露出同样的编号。
C-17。